《芜芜归珩》一酌沸雪

2、Part2

　　第二章
　　他赐我住处，赐我锦衣玉食，赐我一个“阿芜”的名字，却始终用一种探究的、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玩味的眼神看我。
　　他似乎笃定我是某个别有用心之人安插进来的棋子，或是被他的“仁德”感化、从而对他生出爱慕之心的可怜虫。他乐于看到我小心翼翼地侍奉，看到我对他言听计从，看到我眼中那刻意维持的、混杂着恐惧与感激的复杂神情。这满足了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太子，掌控一切的虚荣心。
　　东宫很大，却也很冷。宫人们对我恭敬而疏离，容珩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一场无形的审判。我像一株被移栽进金盆的野草，努力地伸展着根系，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瓷壁。
　　东宫的日子，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我成了容珩手中一枚沉默的棋子，被他放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查贪腐，探消息，甚至处理一些他不便亲自出面、却又需隐秘解决的“麻烦”。
　　每一次，他都站在远处，那双冰湖似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评估着我的“价值”和“忠诚”。我像一柄被他渐渐打磨锋利的匕首，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他需要的“坚韧”和“能力”，却又小心翼翼地藏起足以致命的锋芒。
　　他给我的权限，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提升。从最初只能接触外围的小吏，到后来能进入一些存放普通文书的偏殿。
　　东宫的地形图，侍卫的轮值规律，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往来名录…这些碎片，被我如同饥饿的鼹鼠般，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收集起来。
　　容珩似乎很满意。他看我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冰壳似乎在缓慢融化，偶尔会泄露出一种奇异的专注，一种仿佛在欣赏一件稀有藏品的专注。他开始让我留在暖阁侍奉笔墨，处理一些不涉机密的文书。暖阁里瑞脑香的气息终日萦绕，他批阅奏章时专注的侧脸，指尖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成了我复仇计划里最荒谬的背景。
　　直到那个午后。
　　我奉命去给容珩送一盏新泡的雨前龙井。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正欲叩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呜咽声。那声音极轻，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带着一种与容珩平日里那个从容不迫、甚至有些冷酷的太子形象截然不同的脆弱。
　　我僵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容珩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背对着我，站在窗边。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手中紧紧攥着一件东西。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周身那层坚不可摧的铠甲照得有些透明。
　　我屏住呼吸，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准备悄然退下。
　　“谁？”他猛地回头，声音沙哑，眼中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红意和惊慌，像受惊的鹰隼。当他看清是我时，那眼神瞬间被冰冷的戒备所取代，“你来做什么？”
　　“殿下，该用茶了。”我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
　　他别过脸，用手背迅速抹过眼角，试图恢复平日的镇定。然而，他手中攥着的那件东西，却因为他的动作，从指缝中滑落，飘到了我的脚边。
　　那是一只小小的、用粗糙的草茎编成的蚂蚱。编法稚嫩，触角都歪歪扭扭的，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我下意识地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指尖触碰到那干枯的草茎时，我抬起头，看到容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手中的草蚂蚱上，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戒备，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痛楚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被揭开了最隐秘伤疤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还给我！”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扑过来想从我手中夺回。
　　我没有躲闪，只是将那只小小的草蚂蚱轻轻放在摊开的掌心，然后，缓缓地、无比珍重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拂去了上面沾染的微尘。
　　“它……很可爱。”我抬起头，迎着他震惊而混乱的目光，轻声说，“编它的人，一定很用心。”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他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容珩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破碎的星光。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嘲讽或怜悯。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的、带着一丝理解与温柔的湖泊。
　　“你……”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将那只草蚂蚱重新放回他摊开的掌心。我的指尖，在触碰他掌心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
　　“殿下，茶要凉了。”我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恭谨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知道，在他心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