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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

  •   楔子
      太子容珩在灾民堆里捡到我时,不知我是他妹妹。
      “他以为我爱他入骨。”
      后来他举国为聘求我回头,我却穿上邻国嫁衣。
      城楼之下他万剑齐发,却独独避开了我站的方向。

      第一章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京城,仿佛一块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随时要将底下这腌臜人间彻底淹没。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朱雀大街两侧残破的泥墙,将土腥味、腐烂味,还有更深处、更令人作呕的——那些悄无声息倒毙在角落里的躯体散发出的微甜死气,统统搅和在一起,混成一股地狱里才该有的浊流。
      我蜷缩在一处勉强能遮雨的断壁下,粗粝的麻布裹着单薄的身子,早已湿透,冷得像铁。
      雨水顺着我枯草般纠缠的头发淌下来,流进脖颈,刺骨的寒。
      腹中早已空了,连带着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只余下胸腔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炭火,烧得心口发烫,也烧得眼前阵阵发黑。
      我死死盯着脚下浑浊泥水里,自己那张脸:污浊,憔悴,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锋,恨不能将这肮脏的皇城,连同那个端坐在金銮殿上的男人,一同剜个对穿。
      远处传来车马粼粼的声响,碾过积水,由远及近。
      声响规整,带着一种与这人间地狱格格不入的威仪。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身体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
      马蹄声在断壁前几丈处停住。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哗哗雨声和灾民压抑的呻吟,清越如玉石相击:“此处积水甚深,流民拥堵,恐生疫病。传孤令,即刻疏通水渠,架设粥棚。另,调拨干柴、生石灰来。”
      是太子容珩。
      那声音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耳膜,直抵心脏深处最腐烂的伤口。
      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尖锐,却远不及心头那被毒液反复浇灌的旧疤被猛地揭开。
      母妃悬在冷宫横梁上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身上斑驳的青紫,还有皇后那张永远挂着悲悯假笑的脸,瞬间在眼前疯狂闪回。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余下深潭般的死寂。指尖的力道却松了,身体也重新软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只是寒冷所致。
      不能抬头,不能看。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条命,是从母妃的血泊里爬出来的,是啃着冷宫的冻土熬出来的,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燃尽自己,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统统拖进地狱陪葬。
      脚步声踏着积水靠近,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泥水溅上我裸露的脚踝,冰凉黏腻。
      “此地阴冷,积水难行,为何独在此处?”那声音又问,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鸟雀。
      我依旧埋着头,枯草般的乱发遮住了全部表情。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刻意模仿的乡音:“没…没力气了…挪不动…”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弯下了腰。
      “还能走么?”他问,语气里的温和滴水不漏。
      一股清冽的、雪后松针般的淡淡气息混杂着名贵衣料的熏香,混着雨水的湿冷,飘了过来。
      这是一股比周遭环境还恶心的味道。
      这味道的名字是权贵。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身体也软软地朝一边倒去,眼看就要栽进浑浊的泥水里。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手肘,阻止了我跌倒的趋势。
      那触碰隔着湿透的粗麻布传来,温热。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深处都在尖叫。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指尖下意识地绷紧,几乎要掐进他温热的掌心。
      “殿下小心!”旁边有侍从惊惶地低呼。
      容珩的手却纹丝未动,稳稳地托着我,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另一只手轻轻挥退了侍从:“无妨。”
      我借着咳嗽的余势,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终于第一次撞上他的脸。
      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眉眼是极俊朗的,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下颌线清晰流畅。只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他也在看我,目光平静地扫过我脸上的污泥和那双此刻刻意伪装出来的茫然与惊惶。
      “给她一领干净的斗篷,一碗热粥。”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带回东宫。”
      侍从显然有些迟疑:“殿下,此人来历不明…”
      容珩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侍从立刻噤声。他重新看向我,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如同审视一件突兀出现的物品:“你叫什么名字?”
      喉咙里干得发疼,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吐出两个沙哑的字:“沈厌。”
      厌。厌恶的厌。
      他眸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点波澜便沉入冰湖深处,再无痕迹。“沈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恶,“跟上。”
      东宫的暖阁是另一个世界。雕花窗棂滤进柔和的日光,金兽香炉吐出袅袅的瑞脑香。侍女捧着柔软的细棉布衣裙和温热的清水进来,动作轻柔,带着东宫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规矩。
      我任由她们伺候,像个木偶。温热的水流过冻僵的手指,带来细微的刺痛。透过铜镜模糊的倒影,我看到自己洗净的脸庞,苍白,瘦削,但那双眼睛,洗去了污泥,反而更加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容珩推门进来时,我正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换上的衣袖细密柔软的纹理。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更显清雅,步履无声地走到我对面坐下。侍女无声地奉上茶,又悄然退下。
      “身子可暖和些了?”他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平和,如同闲话家常。目光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落在我身上,缓慢而细致地逡巡。
      我垂着眼睫,手指在袖中蜷紧又松开,声音低而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谢殿下救命之恩…若无殿下,沈厌怕是…已成了乱葬岗一具枯骨。”
      他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举手之劳罢了。”他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那双冰湖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孤观你临危不乱,在断墙之下,倒比许多惊惶失措的灾民镇定几分。灾民聚集,混乱不堪,你一个女子,如何独善其身?”
      试探。
      像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苦难打磨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一丝刻意流露的、对上位者的敬畏。“家…家破人亡,流落至此。见得多了,便也…不那么怕了。只想着…活着。”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哽咽,恰到好处地停在喉间,不再继续。恰到好处地留下一个“家破人亡”的模糊轮廓,足够引人联想,又无从深究。
      容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浓了几分,似乎想穿透这层平静的表象。暖阁里一时只剩下瑞脑香细细燃烧的微响。
      “活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倒是个实在话。”
      他不再追问,转而拿起桌上摊开的一份奏报,视线落在上面,似乎随口道:“今日在城南粥棚,孤见几个小吏克扣米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此事,孤不便亲自出面深究,恐打草惊蛇。你既在灾民中待过,可愿替孤走一趟,暗中查探一番?将所见所闻,据实报来即可。”
      他将一份薄薄的、盖着简单印信的文书推到我面前。那印信很普通,并非东宫主印。
      这是一块试金石,也是一根投下的鱼线。看看我这只来历不明的“鸟雀”,是惊弓而逃,还是能为他所用。
      我盯着那文书上简略的印痕,指尖在袖底微微发凉。一股冰冷的恨意混合着巨大的讽刺涌上心头。他让我去查贪腐,去揪那些蛀虫,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忧国忧民!可他知不知道,他那位端坐凤位、母仪天下的母亲,才是这腐烂王朝里最大、最毒的蛀虫?她吸食的,是我母妃的血肉,是整个皇朝根基的元气!
      胸腔里的炭火烧得更烈,几乎要将理智焚毁。我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种被信任和重任所激励的激动,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我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郑重地接过了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文书。
      “殿下信重,”我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赋予使命的“郑重”,“沈厌…定不负所托。”
      容珩的目光一直落在我接过文书的手上,那手苍白纤细,骨节却用力得有些发白。他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融化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那或许是一丝满意,一丝掌控在握的笃定。
      “很好。”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奏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信任”从未发生过,“去吧。记住,只需看,只需听。明日此时,孤在此处等你回话。”
      我攥紧那份文书,深深吸了一口暖阁里那混合着名贵熏香的空气,将肺腑里翻腾的恨意死死压住。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我站在空旷的回廊下,冷风立刻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摊开手心,那文书已被汗水微微浸湿边缘。看着上面那枚小小的、代表着东宫最低微权限的印信,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容珩,你递出的这柄刀,最终会捅进谁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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