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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香浮动 会见七爷, ...

  •   霞飞路的一栋法式洋房后,有条不起眼的小径。许曼桢紧了紧头巾,确认四下无人后,快步走向那扇漆成墨绿色的后门。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块斑驳的铜牌,上面刻着一朵几乎被磨平的莲花。
      三长两短,她按照记忆中的节奏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许曼桢立刻递上林叔给她的那张纸条。手缩了回去,片刻后,门完全打开了。
      "许小姐,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让人猜不透身份。
      "七爷。"许曼桢低声唤道,跟着他走进里屋。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陈设虽简单却讲究。一张红木书桌上摊开着几本账册,旁边是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七爷示意她坐下,为她斟了杯茶。
      "你父亲走后,我以为我们再不会见面了。"七爷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许曼桢感到一阵寒意,"那个程绍钧,是什么人?"
      许曼桢捧着茶杯,热度传到掌心:"他说是交通银行程家的公子,刚从英国回来。但我觉得...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七爷轻笑一声:"程家确实有个留洋的儿子,不过..."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是真正的程绍钧,去年在伦敦拍的。"
      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容与许曼桢见过的"程绍钧"有几分相似,但更圆润些,眼神也不那么锐利。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他是谁?"
      "军统的人,真名陆沉。三年前潜入申城,专门负责搜集寇岛特务的情报。"七爷啜了口茶,"你父亲留下的那个盒子,现在在哪里?"
      许曼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还在老宅书房的暗格里。自从搬出来后,我没敢回去取。"
      "聪明。"七爷点点头,"现在寇岛人和国民政府都在找那份名单。你父亲当年做航运生意,无意中截获了寇岛特务机关在申城的联络网。他本打算交给中部方面,可惜..."
      许曼桢闭上眼睛。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那天晚上,父亲被人送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只来得及告诉她暗格的位置和密码。
      "他们是为了名单杀了他?"
      "不全是。"七爷的表情变得复杂,"你父亲...不只是个商人。这些年,他一直在帮我们做事。"
      许曼桢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七爷直视她的眼睛,"许世清是我们的人。青帮与国民政府合作已久,共同抗寇。"
      茶杯从许曼桢手中滑落,碎在地上。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父亲频繁的"商务旅行",那些深夜来访的"客人",还有他书房里永远上锁的抽屉。
      "那个假程绍钧...陆沉,他知道多少?"
      "足够让他盯上你。"七爷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递给她,"这是你父亲留在我这里的。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交给你。"
      许曼桢接过书,是父亲最喜欢的《红楼梦》。翻开扉页,上面有父亲熟悉的笔迹:"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她声音颤抖。
      "首先,别让陆沉起疑。继续和他周旋,但要小心别透露盒子的下落。"七爷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放在桌上,"其次,学会保护自己。"
      许曼桢盯着那把枪,喉咙发紧。两个月前,她还是个只会谈论诗歌和香水的大学生。现在,她却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最后,"七爷的声音柔和下来,"找个时间回老宅,把盒子取出来。但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陆沉。名单上的某些名字...牵扯太广。"
      离开时,七爷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有危险就打这个号,说是'莲花阁'要两斤碧螺春,会有人来接应你。"
      许曼桢将号码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撕碎了纸条。
      走出洋房,天色已晚。霞飞路上霓虹初上,穿着时髦的男女穿梭于各色咖啡馆和舞厅之间,仿佛战争只是远方的传闻。许曼桢拉低头上的纱巾,加快脚步向电车站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后,程绍钧——或者说陆沉——正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跟着她。"他对司机说,然后转向身旁的年轻人,"查清楚她刚才见了谁。"
      "是。对了,佐藤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好像也盯上了许家小姐。"
      陆沉的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发现两个日本特务在许小姐住的弄堂附近转悠。"
      "加快行动。"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必须在寇岛人之前拿到那份名单。"
      永安百货香水柜台前,许曼桢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货架。自从见过七爷后,她连续两晚没睡好,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
      "许小姐,这款香水能介绍一下吗?"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抬头。陆沉——她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名——正站在柜台前,嘴角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西装,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左胸口袋里的手帕折成一朵精致的百合。
      许曼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程先生今天想找什么样的香水?"
      "送给一位特别的女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游移,"她最近似乎心事重重,我想找一款能让人放松的香气。"
      许曼桢的手微微发抖,取下一瓶淡绿色的香水:"这是新到的'竹林晨露',前调是竹叶和青柠,中调融入少许薄荷,尾调是雪松和琥珀。清新但不轻浮,沉稳却不沉闷。"
      陆沉接过瓶子,却没有立即试闻:"许小姐很了解香水,也似乎很了解人心。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共进晚餐?我有些关于香料的问题想请教。"
      这是试探。许曼桢清楚。但七爷说过,要和他周旋。
      "恐怕今晚不行。"她露出歉意的微笑,"我妹妹生病了,我得早点回去照顾她。"
      "那真遗憾。"陆沉的表情看不出失望,"那,改天?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明晚汇丰银行有个慈善晚宴,需要一位懂香水的女士帮忙挑选宴会用香。报酬丰厚,不知许小姐是否愿意帮忙?"
      许曼桢迟疑了。这是个接近他的好机会,但同样危险。
      "我..."
      "只是工作关系。"陆沉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放心生病的妹妹,可以带上她一起。宴会上有不少甜品,小孩子会喜欢的。"嘴角含笑的看着她,眼神却意味深长。
      心里一惊,他知道她没有妹妹。这个猜想让许曼桢后背发凉。父亲去世后,只有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哪来的妹妹?
      "谢谢好意,但我母亲最近身体不适,需要我照顾。"她改口道,故意让声音显得慌乱。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猫:"那真是遗憾。请代我向令堂问好。"他收起请柬,转身离开前又回头道,"对了,许小姐知道'夜来香'这种花吗?"
      许曼桢的心跳漏了一拍。夜来香——父亲生前最爱的花,也是他书房暗格的密码。
      "很常见的花,怎么了?"
      "没什么。"陆沉微笑,"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诗:'夜来香暗吐,心事有谁知'。许小姐有心事吗?"
      不等她回答,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百货公司的人流中。
      许曼桢的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柜台才站稳。他知道。他一定已经查到了什么。夜来香不可能是巧合。
      下班后,许曼桢没有直接回家。她搭电车到了珐租界,走向那栋已经被查封的花园洋房——她曾经的家。
      洋房大门贴着封条,但许曼桢知道后院围墙有个隐蔽的缺口。小时候她常常从那里溜出去玩,父亲发现后并没有责骂她,只是笑着说:"曼桢,记住这个地方,或许有一天会用上。"
      月光下,洋房显得陌生而阴森。许曼桢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来到书房窗下。窗户从里面锁住了,但左上角的一块玻璃是松动的——这是父亲设计的另一个秘密。
      伸手推开玻璃,许曼桢费力地爬进书房。灰尘在月光下飞舞,家具上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她径直走向那个书柜,手指在第三层书架下方摸索,找到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轻轻一按,书柜侧面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黑檀木雕刻的小盒子,盒盖上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许曼桢颤抖着输入密码——"夜来香"的拼音首字母"YLX"。
      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张微缩胶片和一本薄薄的密码本。许曼桢将胶片对着月光,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名字和数字。这就是各方势力争夺的名单——父亲用生命保护的东西。
      突然,楼下传来脚步声。
      许曼桢迅速关上盒子,塞进贴身口袋,闪身躲到窗帘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日语交谈。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藏在袖中的手枪。
      书房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许曼桢屏住呼吸,透过窗帘缝隙看到两个穿西装的男子。其中一人左脸有道疤,正是父亲遇害当晚,她在家门口瞥见的那个人。
      "再找一遍。"刀疤脸用日语说,"名单一定藏在这房子里。"
      他们开始翻箱倒柜,越来越接近书柜。许曼桢知道,一旦他们发现暗格,就会意识到名单被人取走了。她的手心全是汗,握紧了枪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什么人?"两个寇岛人立刻停下动作,掏出手枪向楼下跑去。
      许曼桢趁机从窗户爬出去,却在跳下时崴了脚。她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向围墙缺口跑去。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枪声,但她不敢回头。
      刚爬出围墙,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进旁边的树丛。
      "别出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沉。
      他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到一辆停在暗处的汽车旁,塞进后座,然后迅速发动车子。直到驶出几个街区,确认没有被跟踪后,他才开口。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一个人去取名单?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栋房子吗?"
      许曼桢惊魂未定,却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我家,我只是回去拿些旧物。"
      陆沉冷笑一声,突然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转身直视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锐利如刀。
      "许曼桢,别再演戏了。我知道你见了青帮的七爷,也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现在至少有三方势力在找那份名单,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却把它带在身上到处跑?"
      许曼桢的后背紧贴着车门,手悄悄伸向藏枪的口袋:"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陆沉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因为名单上的某些人,也是我要找的。"
      "你是谁?"许曼桢直视他的眼睛,"真的程绍钧在哪里?"
      沉默在车内蔓延。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是否与刚才的枪战有关。陆沉终于叹了口气,从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许曼桢打开一看,是国民政府的特工证,照片上的人确实是眼前这个"程绍钧",但名字写着"陆沉"。
      "军统申城站情报科副科长,陆沉。"他平静地说,"真正的程绍钧是我在伦敦的同学,战争爆发后他选择留在Y国。我借用了他的身份回国,因为程家的背景能让我更好地开展工作。"
      "所以从一开始接近我..."
      "是为了名单。"陆沉坦然承认,"但现在情况有变。寇岛人已经盯上你了,佐藤健一——就是刚才那个刀疤脸,是梅机关的特务头子,也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之一。"
      许曼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仇人的名字就这样轻易地从他口中说出,而这个人几分钟前还在对她撒谎。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几乎有些脆弱:"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且以前是你保护我,现在换我保护你,后半句话陆沉没有说出来。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夜色深处。许曼桢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父亲留下的名单像一把双刃剑,既带来了危险,也给了她接近真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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