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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宫遇见茉莉 许曼桢与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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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的申城,秋雨绵绵,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繁华洗尽。许曼桢站在永安百货香水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玻璃柜台上一道细微的裂纹。那裂纹如同她的人生——表面完好,实则早已支离破碎。
“小姐,这款‘夜上海’香水是新到的吗?”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许曼桢抬头,见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柜台前。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眼角微垂,带着几分倦意,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
“是的,先生。”许曼桢迅速调整表情,从柜台里取出那瓶精致的香水,“这是珐国最新调制的东方香型,前调是佛手柑和柑橘,中调是玫瑰和鸢尾,尾调则是檀香和麝香。”男子接过香水瓶,修长的手指轻轻旋开瓶盖,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凑近鼻尖轻嗅。许曼桢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手表,表带已有磨损,显然不是新购的。
“香气太浓烈了,像是要将人吞没。”男子微微皱眉,将试香纸搁置一旁,用手指敲了敲柜台“有没有更含蓄一些的?”
许曼桢稍作迟疑,从柜台下方取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我们自制的样品,不对外出售。前调以清新的松木为主,中调融合茉莉花香,基调包含雪松和琥珀。”
男子接过小瓶,这次未用试香纸,直接滴了一滴在手腕内侧。他闭眼轻嗅,嘴角微扬:“这个好,似冬日清冷的风掠过松针,尾调残留着雪水浸润树皮的木质清香,若有若无。”
“您很懂香水。”许曼桢有些惊讶。
“家母生前喜欢调香。”男子的眼神暗淡下来,“可惜战乱后,那些香料都找不到了……这瓶样品卖吗?”
“按规定是不行的……”许曼桢看着男子无光的眼神,咬了咬下唇,“但如果您真的喜欢,我可以破例一次。”
“那就多谢了。”男子从内袋取出皮夹,“对了,我姓程,程绍钧。”
“许曼桢。”她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不应向顾客透露姓名,脸颊微热。程绍钧付了钱,却未立即离开。他打量着许曼桢朴素的藏青色旗袍和挽起的发髻,目光停留在她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上。
“许小姐不像是一直做售货员的人。”
许曼桢的手指僵了一下。两年前,她还是圣约翰大学英文系的学生,住在珐租界的花园洋房里,衣柜里挂满了从鸿翔时装定制的旗袍。而现在,父亲去世,家产被查封,她只能和母亲挤在闸北的一间小弄堂里,靠这份工作维持生计。
“人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程先生。”她平静地回答,将香水包装好递给他。
程绍钧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微微颔首:“抱歉。那么,改日再见。”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百货公司旋转门外的雨幕中。
许曼桢不知道的是,程绍钧走出永安百货后,并未回到停在路边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里。他拐进一条小巷,将刚买的香水交给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查一下这个配方,看有没有特殊成分。”程绍钧的声音冷静而克制,“还有,查清楚许家那个女儿为什么会在这里做售货员。”
“是,程先生。”年轻人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程绍钧站在雨中,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与方才在百货公司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判若两人。
三天后,当许曼桢整理柜台时,程绍钧再次出现。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英文诗集。
“许小姐,上次的香水家母非常喜欢。”他微笑着说,“作为感谢,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许曼桢警惕地看着他:“程先生,我们百货公司规定员工不能接受顾客的邀约。”
“那就当是偶遇。”程绍钧从诗集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今天下午三点,我在静安寺路的凯司令等你。来不来随你。”
他离开后,许曼桢打开纸条,上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For the peace of you, and the piece of you, that fits the puzzle of me.’——不知道许小姐是否也喜欢E.E.Cummings的诗?”
许曼桢的心跳突然加快。这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一位诗人。程绍钧不可能知道这一点,除非……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下午两点五十分,许曼桢站在凯司令咖啡厅门口,犹豫不决。她穿着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藕荷色旗袍,头发仔细地挽成时下流行的样式。理智告诉她不该来,但内心深处,她渴望重新触碰那个已经远去的世界——文学、艺术、有教养的交谈,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向顾客推销香水。
“我就知道你会来。”程绍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更加清俊儒雅。
咖啡厅里,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几对外国情侣低声交谈。程绍钧为许曼桢拉开椅子,点了一杯蓝山咖啡和一份栗子蛋糕。
“许小姐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程绍钧突然问道。
许曼桢的手一抖,咖啡险些洒出:“你怎么知道?”
“猜的。”程绍钧微笑,“你念香水配方时的英文发音很标准,而且……”他指了指许曼桢放在桌上的手,“中指第一指节有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再加上你对E.E.Cummings的反应,我猜你学过英国文学。”
许曼桢第一次仔细审视面前这个男人,在永安百货的日光灯下,他的双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仿佛在深处沉淀了西伯利亚冻原的寒意。他的观察力敏锐得惊人,谈吐间透露出的教养绝非普通富家子弟可比。
“程先生是做什么的?”
“家父是交通银行的董事,我去年刚从英国回来,现在在银行做些无关紧要的工作。”程绍钧轻描淡写地说,但许曼桢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这是说谎的表现,她大学时读过的一本心理学书籍提到过。他们聊了文学,聊了音乐,聊了上海战前与现在的变化。
当话题转到香水时,程绍钧突然说:“其实我找你,还有另一个原因。”许曼桢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邂逅。“听说你父亲生前收藏了一批罕见的香料?”
许曼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两年前那个夜晚又浮现在眼前——父亲满身是血地被人抬回家,临终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让她保管好书房暗格里的那个檀木盒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站起身,“抱歉,程先生,我该回去了。”
程绍钧没有阻拦,只是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那些香料……对某些人来说很重要。”
许曼桢没有接名片,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她没有带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旗袍和头发。但她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程绍钧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父亲的事?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后,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林叔,我想见七爷。”她对柜台后的老人低声说。
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湿透的样子,叹了口气:"许小姐,七爷说过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但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许曼桢的声音有些发抖,"一个叫程绍钧的人。"
老人的表情变了变,拿出纸笔。一分钟后,他递给许曼桢一张纸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许曼桢走出当铺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将潮湿的街道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