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佑心

9、牵连 函谷的合同

　　函谷的合同只在阳宝那里换回了该有的双休日，赵宁本就没抱什么幻想，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
　　“你在心里骂我万恶的资本家吧。”
　　阳宝穿着针织连衣裙，裹身的面料显出她纤细但有肌肉线条的手臂，一横一竖，形成一个漂亮的折角，手指轻轻抵着下巴，用上目线调笑。
　　赵宁耸肩：“我又不是下面的小孩，要骂你肯定当面就骂了。”
　　“才不会，你最爱与我划清界限。”
　　赵宁指了指桌上的合同：“这还不够。”
　　阳宝鼻子轻皱，眼波流转，状似调情：“你周末都不约我逛街shopping。”
　　赵宁倒吸一口气，后背的鸡皮疙瘩一下子都冒了出来。
　　阳宝指着她大笑，手指上涂的蓝紫色猫眼闪闪发亮。赵宁无奈地看着她恶作剧得逞后笑得前仰后合，走出办公室松了口气。
　　真是可怕，哪怕同为女人也忍不住被她动摇一秒。
　　正如阳宝所说，赵宁看不懂自己的老板，故而生出一份畏戒之心，不敢靠得太近。她隐隐察觉，阳宝言语间看似与每个人都亲近，实则并不喜欢别人探查自己的私人领域。
　　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才形成了现在最合拍的上下级关系。
　　况且难得能有短暂的休息，赵宁只想舒服地做个闲人。
　　她在周五下班前花了半个小时提前点好晚饭，到家后换好衣服，摆好外卖，打开电视，一气呵成。
　　赵宁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做饭，偶尔休假也懒得在厨房弄来弄去，所以常常是靠外卖解决。她母亲最是看不惯这一点，总是唠叨现在的年轻人又懒又不爱惜身体，动不动就发一些小视频给她，什么“外卖的十大危害”“你知道吃外卖对身体有多大伤害吗”“揭露外卖行业乱象”。赵宁从不点开，她信奉难得糊涂的人生哲学，偶尔回复几句以做敷衍。
　　她点开综艺区，随便找了个轻松的节目来下饭，有消息声，她翻开手机，还好只是安甜。
　　对话框里发来一个PDF，安甜一向相信她的审美，每季新品惯例要发给她点评。知道她最近忙，只说不着急让她有空看看。
　　她塞了口吃的，回复说自己正好忙完休假，明天可以见面聊。正好毛毛周六下午有画画课，她们便约着把小姑娘往兴趣班一塞然后就逛街。
　　赵宁燃上支烟，顺手点开PDF，看到的第一眼就马上反应了过来。忙得太久让她忘了安甜还在和他合作，猝不及防看到满是冯凭印记的设计，就像他这个人，一旦出现就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她与冯凭已许久没联系，严格来说是冯凭没有再联系她。
　　他应该，已经找到了新的乐趣吧。
　　赵宁吐着烟雾滑动屏幕，轻轻笑了笑，这才是冯凭，怎么会为某个人停留。

　　一觉睡到了十点过，赵宁餍足地在被子堆里滚来滚去，睁着眼发呆了半天，才起来喝了半杯热牛奶。
　　简单打扫之后，她打开脱口秀，一边听一边开始下面。面条在沸腾的水里翻滚，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欠着秦文远一顿饭，可她又想到后面的机会如此之多，只思考了一秒便决定继续延后。
　　赵宁懒得开车，坐地铁去了商场，安甜牵着毛毛在地铁口等她，毛毛穿着中式的马甲和小裙子，鹅黄的缎子面边上滚着一圈白毛，梳着两个发髻兴奋地跑过来。
　　她许久未见赵宁，一直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新鲜事要分享，赵宁在她的囫囵软语中捕捉到一个新出现的人物。
　　“浩然哥哥？”
　　她记得当时秦文远就是喊的“浩然”。
　　“浩然哥哥，是大班，他很胆小。”
　　毛毛小朋友的发言有她一贯的简明扼要。
　　“他妈妈很漂亮。”
　　赵宁心中一动，小孩子天马行空，已自顾自说到了别的话题去，她脑海中那日秦文远拎着浩然的身影旁边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模样。
　　那是，毕呈溪。
　　赵宁压住脑海中游走的想象，警告自己不要好奇。
　　“怎么这么小就开始补课了。”
　　安甜还在朝教室那边挥手：“她最近迷上了画画，非得来，说这里的颜色多，工具全，我们也没什么要求，反正只要她高兴。”
　　赵宁看着蹦蹦跳跳往绘画教室里跑的毛毛，确实是高兴。
　　商场过道里镶着明晃晃的镜面板，那里面印出一个女人。赵宁看着自己的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化了妆的面容够得上清丽，但也就如此了。
　　又想起毛毛刚才的话，会是哪种类型的漂亮？
　　“你今年冬天是不是还没买过衣服，身上这件都还是去年的。”
　　安甜猛地一拉，把赵宁拉出了那面镜子，也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她们并肩在各色店铺里穿梭，随意走走停停。
　　赵宁以前也会跟着当季潮流买些流行的款式，给衣柜添一些不同的颜色，可穿来穿去渐渐发现，人一旦过了成长的年纪就会变得死板而固执，真正喜欢的始终都是那几个样式，就算为着新鲜买了回去，最终也只是挂在衣柜里反复提醒自己不理智的一时冲动，偶尔逼着自己拿出来穿一穿，要么不知道怎么搭配，要么一整天都不自在。
　　安甜问她，好看吗，喜欢吗。
　　赵宁说，好看，不用试。
　　她如今买衣服都多了算计，好看的如果不长久，就不值得了。
　　安甜把一件红色大衣举到她面前，她上手摸了摸，羊绒材质轻柔，穿着应该很舒服。安甜直接接过包扒了她的外套，把衣服套在赵宁身上，她接替了导购的位置以服装店老板的眼光劝她要花钱买开心，正说着却被一阵铃声打断，只得做了个手势去门口讲电话。
　　赵宁看着镜子，款式简单大方，但剪裁精巧便显得人高挑修长，颜色调得略深，一点也不艳俗。
　　这样的红让赵宁想起姜缘，真是好漂亮。
　　但她转而又想到自己另有一件差不多款式的黑色，犹豫了起来。
　　安甜快步回来，赵宁在镜子里看到她的脸色不佳。
　　“怎么了？”
　　“该死的仓库，说是有一批货找不到了。”
　　她脸上满是抱歉：“我得去一趟。”
　　赵宁让她快过去，自己一个人随便逛逛，安甜嘱咐她等自己回来。她一离开赵宁便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售货员接过，试探性地问了问，她笑着婉拒，说再看看。
　　她就近找了扇通向外面的门，走到了商场外面的平台，与里面厚重的暖气不同，冬天的空气冷冽，混着不知名的树木味道从鼻腔入肺，再呼出，最后变成白雾散开，赵宁抽出一支烟点上，那些不健康的尼古丁代替健康的新鲜空气灌入她的肺里。打开手机，她看到刚才逛街时阿飞发来了微信，那一连串的语音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函谷那边突然联系阿飞，说独立办公室的柜子颜色不对，可具体怎么换也说不清楚，只说是领导的意思，阿飞已经发了几套材料册过去都说不行，函谷对接的小姑娘也不敢再去问。她熬了几天，现在坐在工作室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向赵宁求助。
　　赵宁和阳宝有意培养阿飞，在这个项目里让她负责了更多事务，可没想到一开头就遇上了这样的麻烦。
　　这要是在以前，赵宁直接一个电话就打了过去，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可现在不一样，且不说他们还没和解，赵宁清楚地知道，秦文远是自己的甲方。
　　找到那个深蓝色的头像点进去，他们之间的对话连一页都还没满，只多了条赵宁回复的“谢谢”，她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
　　——方便接电话吗？
　　秦文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浩然在他旁边的地毯上拼积木，微信提示音响起，他随意拿起来看了一眼。
　　支在腿上的文件因为失去平衡，顺着腿滑到地上，浩然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秦文远脸上是浩然小朋友从未见过的一种神情，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手中的小小屏幕，就像在超市里看到了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玩具。
　　他一下子站起来，拉开滑门去了阳台，一边走一边按下了语音通话。
　　“怎么了。”
　　赵宁没想到他直接就打了过来，这是她第一次隔着电波听到秦文远的声音，和面对面听到的相比多了些颗粒感刮到耳朵里，她压住心神，提醒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秦总，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建议直接给我们说，这样猜来猜去，最后耽误了整体的进度也不好，你说是吧。”
　　秦文远完全没想到她周末联系自己，一开口竟然是这样的话，他有些懵：“什么意思？”
　　赵宁听到耳朵里，却觉得是在倒打一耙，以为他故意逼着自己主动服软：“秦文远，我本来还觉得你做事够专业，我们之间再有什么事都私底下来讲，工作上面你不要牵连别人。”
　　“我牵连谁了？”
　　“有意思吗，这样为难一个小姑娘。”
　　“哪个小姑娘，阿飞吗？”
　　“人家给你整理几轮资料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秦文远从赵宁的只言片语中快速分析着情况：“谁告诉你是我的？”
　　“函谷那边的副总不就是你吗。”
　　秦文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确信自己背了黑锅。
　　“赵宁，不是我，我现在帮你去问，你在哪儿？”
　　赵宁正不断往上升的怒气被拦腰折断，秦文远的语气让她下意识想相信，但理智又不肯马上相信，一时没有回话。
　　“你人在哪儿？”
　　秦文远又问一遍，加重了语气，赵宁思绪正乱，被他的声音一压，糊了糊涂说出了商场的名字。
　　他挂断电话，回屋抓起外套，边走边朝着厨房说了声：“姐，我有事出去一趟。”
　　秦文靖端着杯子出来问：“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秦文远顿了一下：“不用等我。”
　　秦文靖看着关上的门嘀咕，什么事急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