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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泥泞归途 「狼狈逃窜 ...

  •   「狼狈逃窜的终点是家门,
      摔伤的膝盖抵不过心口的灼烫,
      巷口泥水中沉没的向日葵,
      是十年后咖啡馆风铃摇曳的回响。」
      冰冷的雨点像无数细密的针尖,疯狂地打在苏禾单薄的校服上,紧贴着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暖意。眼镜镜片被彻底糊死,眼前一片模糊的灰白,只能靠模糊的光影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在狂风暴雨里艰难往前走。右膝盖每动一下都疼得像要裂开,她弯着腰,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勉强支撑的左腿上,姿势别扭地在泥泞的小巷里跌跌撞撞。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浆糊满了她的小腿,沉重的书包一下下拍打着后背,每动一下都扯得膝盖生疼。雨水顺着湿透的刘海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她只能胡乱用手背抹开,却让视线更模糊。巷子两边的旧墙在雨幕里歪歪扭扭,墙根的野草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泥水裹着烂叶子和碎石子,在她脚下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一阵狂风卷着密集的雨点抽打过来,差点把她掀翻,她踉跄着扶住旁边湿滑的墙壁,冰凉的砖石透过湿透的衣袖传来寒意。
      巷口终于出现在模糊的视野尽头,像个模糊的光点。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往自家单元楼的几级湿滑台阶,冰凉的金属扶手硌得手疼,掌心传来铁锈的粗糙感。楼道里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各家饭菜味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大口喘着粗气,湿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冰冷的铁门透过湿校服传来刺骨的寒意。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雨幕,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晕,照亮了裤腿上不断滴落的浑浊泥水。
      她哆嗦着手,在湿漉漉的书包里摸索了好久,冰冷的钥匙串沾满了泥水,滑腻得几乎抓不住。指尖碰到书本湿透后膨胀的边角,摸到笔袋冰凉的拉链,终于在书包最底下摸到那把熟悉的、带着小小猫咪挂饰的钥匙。冰凉的金属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咬合。门“咔哒”一声开了,门缝里透出温暖干燥的光线和熟悉的洗衣粉香味。
      “小禾?怎么淋成这样?!”母亲惊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立刻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轻响。她快步走到玄关,看到女儿浑身湿透、泥污满身、狼狈不堪地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右腿裤管膝盖处一片深色的污渍中还隐隐透出暗红,裤腿被撕裂了一道小口子。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天哪!摔跤了?!怎么摔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拔高。她顾不上厨房里还在“滋滋”作响的炒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母亲温暖的双手带着急切和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搀扶住苏禾摇摇欲坠的身体。那熟悉的、带着油烟味和洗衣粉清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苏禾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受伤的右腿往后缩了缩。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巨大的羞窘和一种习惯性的退缩让她本能地想要掩饰。她低着头,任由母亲帮她脱掉湿透沉重、像水袋一样的书包和沾满泥污的外套。湿透的外套被脱下时发出沉重的“啪嗒”声,掉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摔哪儿了?膝盖破了?快让妈看看!”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伸手就去拉她的裤腿。
      “没……没事……”苏禾的声音细若蚊呐。她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母亲的手,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这孩子!都流血了还说没事!”她语气加重,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焦急,“快坐下!让妈看看严不严重!淋这么大雨,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她不由分说地扶着苏禾往客厅沙发走,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几乎无法承重的身体。苏禾咬着下唇,顺从地被母亲按坐在沙发上铺着的旧毛毯上。
      母亲很快拿着药箱和干净的毛巾出来。她先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苏禾脸上、头发上的泥水和雨水。然后,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苏禾湿透的校服裤腿。膝盖外侧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暴露在灯光下——皮肉外翻,渗着血丝和泥污混合的暗红色液体,周围皮肤红肿发亮。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发皱,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沙砾嵌在皮肉里。
      “哎哟!怎么摔得这么厉害!”母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心疼得眼眶瞬间红了,“疼坏了吧?傻孩子,摔成这样还硬撑!你等着,妈给你拿碘伏!”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卫生间,传来翻找药箱的急促声响。
      苏禾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照在她身上。
      母亲很快拿着碘伏、棉签和纱布出来。她先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泥污,动作尽量轻柔,但每一次触碰都让苏禾疼得身体一颤。她拿出碘伏棉签,轻轻涂抹在伤口上。消毒液的刺痛让苏禾猛地缩了一下腿,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忍着点啊,妈给你擦干净,得上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用棉签小心地剔除嵌在伤口边缘的细小沙砾。客厅里只剩下碘伏棉签触碰伤口的细微声响和苏禾压抑的呼吸声。母亲用纱布小心地覆盖住伤口,动作轻柔地包扎好。
      巷口另一端。
      暴雨依旧倾盆。浑浊的泥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肆意流淌、汇聚。风卷着雨丝,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砚揉着被撞得生疼的右肩,龇牙咧嘴地从报刊亭檐下走了出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本就湿了大半的上身。他望着苏禾消失的方向,小巷早已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噬。他弯腰捡起滚落在泥水里的那把大伞,伞面沾满了污泥。
      他撑着伞,准备离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刚才苏禾摔倒的地方——泥地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和一小片被冲淡的血污。视线移向她最后跑开时趟过的那片浑浊的积水洼。
      就在那片水洼边缘,浑浊的泥水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明黄色在雨水的冲刷下若隐若现。
      沈砚的脚步顿住了。他眯起眼,顶着密集的雨点,仔细辨认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雨,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泥水里拈起那小东西。
      入手冰凉滑腻,沾满污泥。他用拇指抹开表面的泥垢。
      是一朵小小的、做工有些粗糙的塑料向日葵。花瓣是明黄色的,花心是深褐色。花托处连着一截沾满泥污的、失去弹性的黑色橡皮筋。
      沈砚认出来了。他记得苏禾左手腕上似乎经常戴着这么一根带小花的皮筋。
      他看着掌心这朵被泥水彻底玷污的小小向日葵。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它。
      最终,他没有将它随手丢弃。他站起身,从湿透的校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被雨水浸得半湿、皱巴巴的纸巾。他先用纸巾一角,胡乱地将小花和皮筋上的泥块擦掉。然后,小心地撕开纸巾相对干净的内层,将小花和皮筋仔细地包裹起来。他将这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包裹,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内侧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望了一眼苏禾消失的巷子深处,撑着那把沾满泥污的伞,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大步走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湿透的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巷口恢复了暴雨的统治。只有那片浑浊的水洼,在雨点的敲打下,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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