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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裂隙 「青春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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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场无人预告的阵雨,
奔跑的人摔倒在泥泞水洼,
伞下伸来的手和掌心落下的两个字,
是多年后才读懂的回音。」
下午放学前的高二(三)班,教室里闷闷的,窗外乌云压得很低。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快速讲着刚发下来的周练卷。苏禾默默把那张卷子对折再对折,鲜红的“53”分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同桌陈静还在演算最后一道题,前排的刘薇轻敲着额头琢磨另一种解法。没人注意她,这让她心里更沉。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橡皮边缘,抠掉了一层碎屑。
放学的铃声一响,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书包拉链响成一片。苏禾垂着眼,慢吞吞地收拾文具。
“苏禾?”清脆的声音带着笑。刘薇背着收拾整齐的书包走过来,马尾辫一晃,“一会儿物理小组在隔壁讨论周练题,你第一小问辅助线添得真巧!大家想听听还有没有其他思路,一起过去聊聊?”
“物理小组”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苏禾心上。那个被她藏起来的“53”瞬间变得滚烫!巨大的差距感和格格不入感猛地攥紧了她的喉咙。不行,绝对不能去!
“我……我肚子突然不舒服!”苏禾猛地站起身,声音又快又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她甚至不敢看刘薇的脸,右手抓起桌上没盖严的水杯就往书包里塞,水杯被带倒,几滴水泼湿了摊开的笔记,左手同时用力把自己的书包从桌肚里猛地拽出来!
她低着头,含糊地丢下一句:“得、得赶紧回家了!”话音未落,不等刘薇反应,她就像被什么追着似的,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过前排还没完全挪开的椅子,差点撞到一个刚起身的男生。“哎哟慢点!”男生的抱怨声被她甩在身后,她迅速闪出了教室后门,冲进了走廊的喧闹里。
冲出教学楼,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苏禾像终于能喘口气,脚步急促地奔向车棚。胸口那股憋闷感堵得更厉害了。她用力拧开那把生锈的链条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是粗暴地把那辆笨重的旧自行车拖出来。抬腿,用力一蹬!车轮刚滚起来,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兜头浇下!
冰冷的、豆大的雨点沉重地砸在头上脸上,瞬间打透了单薄的校服,皮肤一阵刺麻。眼镜镜片立刻糊满雨水,眼前一片模糊水帘。狂风卷着雨点抽打过来。她却像感觉不到,咬紧牙关,弓着背,更加用力地朝着那条熟悉的、僻静的小巷猛踩踏板!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冰冷的雨水疯狂冲刷着她,额发滑落的水流渗进嘴里,咸涩。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
小巷深处,两侧高墙让风雨更显狂暴。模糊的视野里,车轮猛地撞上积水掩盖下的一块松动的石头!
“哐当——咔嚓!”
剧痛伴随着失控感将她整个人狠狠摔了出去!沉重的书包带着她往前冲!自行车砸在地上。
苏禾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泥泞的地上!右膝盖外侧瞬间传来钻心的疼!冰冷的泥浆污水迅速包裹了半边身体。剧烈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让她蜷缩在泥水里,动弹不得,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就在她被剧痛和冰冷搅得意识模糊时——
“苏禾?!”一个清晰、带着惊愕和担忧的声音穿透了暴雨声,猛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一道身影突破厚重的雨帘,几乎是冲到面前!一柄宽大的伞瞬间撑开,挡住了部分疯狂砸落的雨点。伞沿的雨水像瀑布一样浇在那双毫不犹豫踏入泥水潭的白色运动鞋上。
苏禾努力抬起被雨水糊住的脸。视线一片模糊水光,但透过伞沿倾泻的水帘,那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短袖边缘……
沈砚!那个在实验室里帮她说过话的同桌!
怎么又是他?!又被他看到最狼狈的样子。
灭顶的羞窘瞬间压过疼痛!她本能地蜷缩得更紧,受伤的右腿死死往泥水里藏,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抗拒:“我没……没摔……别……管我……”
沈砚半蹲在她面前的泥水里,伞大幅向她倾斜,完全顾不上自己迅速湿透的上身。“摔伤了?!膝盖?!”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亮,透着关切和急切。他试图凑近看清楚。
这凑近的动作让苏禾浑身紧绷!巨大的尴尬让她猛地别过脸去,身体紧紧缩着,无声抗拒。
沈砚眉头紧锁,看着她沾满泥污、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她右腿裤管上深色的湿痕,担忧写在脸上。刚才他结束训练走出体育馆,正好看到暴雨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拐进了这条平时少有人走、路况不好的小巷。是苏禾!他立刻追了过来。
果然……摔得这么惨,还这样趴着不动!再淋下去,伤口会冻坏,人也会病倒。
“苏禾,不能这样淋雨。”他声音提高,盖过雨声,带着急迫,一边将伞更坚定地撑在她头顶上方,“走,去前面报刊亭。”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但苏禾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沈砚看着她这幅样子,一咬牙,语气直接:“你这样会冻坏的!”说完,不再犹豫。他先将伞稳稳插在脚边的泥地里。然后,右手轻轻扶住她湿透的手臂外侧靠肩膀的位置,试图借力让她起身。
“我扶你过去!”
苏禾被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力道惊得一缩,陌生的接触感和被关心的尴尬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扭动胳膊抗拒:“我能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虚弱。
然而,右膝的剧痛在尝试用力的瞬间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一软,又歪向湿滑的地面。
就在她再次倾倒的瞬间,一只手臂迅捷地从她腋下穿过,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侧背和手臂!是沈砚!他动作麻利,几乎是将她大半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
“慢慢走!靠着我点!”沈砚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微喘和鼓励。另一只手拾起地上的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但大部分伞面依旧笼罩着她。
苏禾被迫依靠着身侧这个支撑点,一只脚虚点着地面,右膝稍稍受力便是钻心的疼。每一步都趔趄艰难。沈砚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脚步放得极慢。那种清晰的支撑感,那份迫不得已的身体接触带来的滚烫尴尬感,爬遍全身。她脑子里塞满了“丢人”“太狼狈了”“好麻烦他”的念头。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在苏禾因湿滑和疼痛几乎又要摔倒时,沈砚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狭窄的报刊亭檐下像一处风雨飘摇中的孤岛。雨点密集砸在薄铁皮棚顶。沈砚搀扶着苏禾,小心地将她安置在靠墙的位置,后背能感觉到冰凉粗糙的金属壁板。
“靠好,别动。”沈砚的声音带着湿气,安置好她。他随即退开小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侧斜飞进来的风雨。书包扔在脚边积水少的地方。
沈砚立刻半蹲下来,目光锁定苏禾的右腿。校服裤的膝盖处湿漉漉一片,深色的泥水混着几缕不祥的暗红。
“膝盖摔破了,肯定出血了。”他抬头,眉头紧锁,语气担忧,“得看看!这样淋雨容易感染。”
苏禾死死低着头,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沈砚看着苏禾缩着护住伤腿的样子,听着她那细弱的“没事”,眉头皱得更紧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
“你膝盖,裤子都染红一小片了,”沈砚开口,声音在雨声里努力清晰,带着关切和焦虑,“得赶紧处理下,不然感染了就麻烦大了。来,你扶着我后面这墙,我帮你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用背挡住外侧更多的雨水,然后身体下沉,半蹲下来,让自己能和苏禾的膝盖高度平视。动作小心。
他伸出手指,指着她膝盖位置那片深色的湿痕:“就这里,疼得厉害吧?估计是破了,我看一下面积大小行吗?保证不碰着伤口!”语气真诚。
苏禾的身体依然绷得很紧,她又把腿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声音,头埋得更低了。
沈砚抿了抿唇,把伞在地上插稳些,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声音放得更缓和、更鼓励,也更坚持:
“苏禾,我知道摔倒了特难为情!我打球摔沟里那会儿也想钻地缝!但这会儿不是面子的时候,真得先顾伤!你就当我是……呃,临时小工!”他试图轻松点,眼神认真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我背对着你,或者你挡着我视线,就伸手指一下大概位置?我书包有瓶水可以冲冲脏泥……”他边说边准备卸书包。
就在这时,苏禾因为极度紧张,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她的右脚慌乱地往后一滑——地面湿滑又有低矮的门槛——身体瞬间后仰失衡!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眼看就要撞上身后生锈的门框!
“小心!”沈砚反应极快。他半蹲的身体猛地前倾探身,右手下意识地、迅捷地扶住了苏禾即将撞上门框的左肩肘部。
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真的不用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锐的拒绝猛地挤出,身体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挣脱了他的手。
沈砚被她这强烈的反应惊得一怔,扶住她肩膀的手瞬间缩回,身体也本能地向后撤了一小步。
就在他后撤的瞬间,脚后跟绊在了门槛旁一个凸起的、半嵌在泥水里的水泥桩上。
重心不稳!
沈砚为了保持平衡,身体猛地向侧面倾斜。为了不撞到苏禾,他努力向反方向发力,结果侧面肩膀“砰!”地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报刊亭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框上!撞击声沉闷。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闪过痛楚。
苏禾看到沈砚撞上门框,肩膀明显吃痛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揪,巨大的愧疚感涌上。
“对……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低声道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地扫过沈砚撞到的肩膀和自己受伤的腿,充满了自责和绝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走!立刻!
她顾不上膝盖钻心的刺痛,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转——完全是逃命的本能。
用还能使上劲的左腿用力一蹬地,苏禾咬着牙,忍着右膝撕裂般的疼痛,低着头,匆匆地、几乎是拖着右腿,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踉跄地扑出了报刊亭那狭小的遮蔽檐下!再次将自己狠狠砸进外面疯狂泼洒的暴雨中!动作仓促得带倒了靠在墙边的那把伞。
“苏禾!你腿!你慢点啊!”沈砚的声音带着痛楚和焦急,立刻被震耳欲聋的雨声淹没。
苏禾充耳不闻。风雨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前方摇晃的光影。她深一脚浅一脚,拖着那条剧痛的腿,在泥泞深水坑中挣扎着向前挪动。书包沉重地甩打在后背。
就在她艰难地、几乎是拖着一只脚,趟过巷子中间一片浑浊的大水洼时,手腕上一松——那根早已湿透、松松垮垮套在左手腕上的黑色橡皮筋,连同上面那朵小小的塑料向日葵,因为手臂剧烈的摆动和单脚跳跃的不平衡,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脱了出去。
“噗”的一声轻响。
那朵小小的花,在溅起的浑浊泥水中微微一荡,随即沉入了冰冷污浊的水洼深处。明黄色的花瓣转瞬便被灰黑的泥浆覆盖、吞没,消失无踪。
巷子里,暴雨倾泻如注,冲刷着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