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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芦苇风末说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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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回北京的两天,林微总在画架前耗到深夜。那幅芦苇河的画被她挪到了最显眼的位置,画中两个影子的距离又近了些——她用浅金色颜料在两人脚边叠了片芦苇叶,风一吹,像要把影子往一块儿推。
周三清晨手机震时,她正蘸着颜料调夕阳的色。沈逾发了张照片:医院走廊的窗台摆着盆仙人掌,旁边斜斜靠支银灰色钢笔,笔帽掉漆的地方被晨光描了圈亮边。配文是:“老邻居醒了,后天回上海。”
林微捏着画笔笑了。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对话框又退出来,最终转去朋友圈发了张画:刚调完的夕阳色铺在画布上,配了句“等风来”。没过半分钟,沈逾点了赞,头像旁的小红心跳得比颜料盘里的橘色还暖。
沈逾到上海是周五下午。车刚拐进老城区的巷子,就看见林微蹲在工作室门口的青藤架下。她穿件米白色针织衫,正把三只橘白小猫揣进围裙兜里,猫崽细声细气地叫,她低头哄的样子,像把夕阳都拢进了怀里。
“沈逾?”她听见引擎声抬头,围裙兜里的小猫探出头,爪子扒着布边晃。她慌忙按住猫崽,起身时膝盖蹭到石阶,轻嘶了声。
沈逾快步下车,没等她躲就蹲下身看她的膝盖:“磕着了?”指尖离她裤腿还有半寸停住,喉结滚了滚,又直起身,“我车里有创可贴。”
“没事,老磕。”林微往后退半步,围裙兜里的猫崽突然蹦出来,窜到沈逾脚边。他僵着身子不敢动,猫崽却不怕生,顺着裤腿往上爬,转眼就蹲在了他肩头,尾巴扫过他的耳垂。
林微笑出声:“橘子糖(猫妈妈)总教坏崽。”她踮脚想抱下猫,指尖擦过他的衣领,两人都顿了顿。沈逾肩头发僵,却没动,任由猫崽蹲在他肩头晃尾巴。
“进去坐?”林微先移开目光,往工作室走时,耳尖比颜料盘里的胭脂红还深。沈逾跟着往里走,肩头的猫崽突然喵了声,他下意识歪头哄:“别动,摔了疼。”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猫,又像怕惊着谁。
工作室里飘着松节油的味道,墙上新挂了幅小画:三只猫崽挤在芦苇叶形状的窝里,旁边写着“小橘、小糖、小苇”。沈逾的目光在“小苇”两个字上停了停,林微递水过来,轻声说:“上周起的名,总不能一直叫猫崽。”
“挺好。”沈逾接过水杯,指尖碰着杯壁的暖,“那幅芦苇河……”
“在里间。”林微转身往里走,针织衫的下摆扫过他手背,像片轻飘的芦苇叶。
画室里的画架转了方向,夕阳下的芦苇河亮得晃眼。河面上的橘子糖飘得更近了,两个影子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沈逾的目光落在影子手腕上——林微补画了支银灰色钢笔,笔帽掉漆的地方,她用金粉点了点,像落了星子。
“你加的?”他指尖轻碰画布,不敢用力。
“嗯。”林微红了脸,“上次你画了笔,我觉得……该让它亮些。”
沈逾转身看她。她站在画架旁,阳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她发梢泛着浅金,和十七岁时她趴在教室后窗喊他名字时一样。那时候她总这样,手里攥着橘子糖,眼里亮得像装了银河,他却总躲在香樟树下,怕自己这颗蒙尘的石子,配不上她的光。
“林微,”他突然开口,声音比松节油还涩,“十年前你去机场,是不是……”
“我等了你半小时。”林微打断他,指尖抠着画架边,“手机被偷那天,我在伦敦街头哭,翻遍书包只找到你当年塞给我的橘子糖纸——你总说不爱吃甜,却把糖纸夹在我画的芦苇河草稿里,我后来才发现。”
沈逾猛地睁大眼睛。他以为那糖纸早被风吹走了,原来她一直留着。
“我以为你没去机场。”林微低头盯着地板,声音轻得发颤,“我在伦敦画了三年芦苇河,每次都把两个影子画得很远,怕画近了,是我瞎想。”
“我去了。”沈逾往前迈一步,离她只有一步远,“我站在安检口的柱子后面,看见你抹眼泪,想冲过去,可当时的我跟本配不上那么好的你。”他怕自己当时穿的校服洗得发旧,怕她身边的同学说“这是谁”,更怕她笑着说“沈逾,你怎么来了,我们只是同学啊”。
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把公司做大,把西装穿得笔挺,以为这样就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却忘了最该说的不是“我现在很好”,是“我没忘”。
“我没忘。”沈逾看着她的眼睛,睫毛上沾了点光,“十年,没敢忘。”
林微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颜料盘里,晕开一小片夕阳色。她想抬手擦,沈逾却先递过纸巾。指尖碰着她的手背,烫得像十年前他偷偷攥过的橘子糖——那时候她塞糖给他,他攥在手心不敢吃,糖纸化了点糖霜,黏在掌纹里,甜了好多年。
“对了,”林微突然抹掉眼泪,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给你的。”
是个旧铁皮盒,印着“橘子糖”三个字,边角锈了。沈逾打开,里面躺着张泛黄的草稿:是他高中时的侧影,蹲在香樟树下看习题册,旁边写着行小字“沈逾看题时,睫毛比芦苇叶还软”。
“你当年落在画室的。”林微别开脸,“我找了你好久,想还……没找到。”
沈逾捏着草稿的指尖发颤。他记起来了,那天他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画具,草稿从练习册里滑出来,他慌忙塞回她的画夹,没敢说“我看见了”。
“林微,”他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比上次扶她腰时更用力,却又怕捏疼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这次……”
话没说完,工作室的门被推开,苏念拎着袋葡萄冲进来:“微微!我妈让我送……”话音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攥着手腕的两人,又看了看沈逾肩头还蹲着的猫崽,突然往后退:“我先去买瓶水!”
林微猛地抽回手,手背贴在发烫的脸上。沈逾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比铁皮盒里的旧草稿还烫。猫崽从他肩头跳下来,蹭着他的裤腿,他却没心思哄了。
“那是我闺蜜,苏念。”林微的声音比蚊子哼还轻。
“嗯。”沈逾应着,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尖上,心里又涩又软——差一点,就差一点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了。
苏念半小时后才回来,进门就喊:“葡萄洗好了!”却把葡萄往桌上一放,冲林微挤眼睛:“我突然想起约了人,先走了啊沈先生!”
门关上的瞬间,林微抓起颗葡萄塞嘴里,酸得眯起眼。沈逾看着她笑,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换这个。”
是十年前那个牌子,糖纸还是橘色的。林微接过来,指尖碰着他的指尖,两人都没松手。糖在嘴里化开时,她突然说:“明天去芦苇河吗?我查了,这时候芦苇正黄。”
“好。”沈逾看着她的眼睛,“我来接你。”
这次没说“等我处理完事情”,没说“可能要晚”,就两个字,说得比钢笔写字还稳。
沈逾走时,林微送他到巷口。猫崽蹲在她肩头,他抬手想摸猫崽的头,指尖却擦过她的发梢。风从巷口吹进来,青藤叶沙沙响,像在催谁说话。
“林微,”他突然开口,“那幅画别寄了。”
“啊?”
“等我下次来,我们一起画完。”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像落了片芦苇河的星子,“画两个影子……笑的样子。”
林微的心跳漏了半拍,没点头也没摇头,却捏着糖纸笑了。
沈逾的车拐出巷子时,他看了眼后视镜。林微还站在青藤架下,肩头的猫崽蹭着她的脸,她抬手摸猫的样子,像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都拢进了晚风里。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巷口等你。”
想了想,又补了条:“带件厚外套,河边风大。”
林微看着手机屏幕笑,指尖划过“带件厚外套”那行字,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天放学下雨,她没带伞,缩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沈逾撑着把黑伞从她身边过,伞往她这边歪了半寸,却没说话。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淋了一路雨,第二天就发了烧。
她走到画架前,蘸了点暖金色颜料,在两个影子的脚下补了片芦苇花。风一吹,花穗往一块儿靠,像要碰到彼此。
手机震了下,是沈逾的朋友圈更新:拍的是肩头猫崽的侧脸,配了句“等见面”。
林微握着画笔,突然在画中影子的嘴角,各点了点浅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