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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拆的信,没说出口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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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漫在空气里,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沉。
林微攥着杯脚的手指泛白,礼服裙摆被她无意识地绞着——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沈逾。眼前的男人西装笔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依旧清晰,却再没了当年洗得发白的校服影子。他眉骨高了些,下颌线绷得紧,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时,还像十七岁那年香樟树下,藏着她看不懂的光。
“沈逾……”她又唤了声,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真的是你?”
沈逾喉结滚了滚,终于找回声音,哑得厉害:“是我。”
这两个字落地,周围的喧嚣好像都退远了。穿礼服的宾客、晃着酒杯的侍者、窗外的黄浦江夜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他们两个,站在十年光阴的两头,遥遥相望。
“你……”
“你……”
又是同时开口,林微先笑了,眼里却有点湿:“你先说吧。”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沈逾问。他想问的其实是“这些年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找我”,话到嘴边,却成了最客套的一句。
“上个月。”林微指尖蹭过杯壁的水珠,“在上海开了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做插画和软装。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谈合作。”沈逾答得简洁。他没说自己是特意飞来的——合作方本想约在北京,是他看了地址,鬼使神差改了时间。
两人都没提过去,没提那部被偷的手机,没提那些石沉大海的短信。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刺猬,想靠近,又怕扎到对方。
侍者端着托盘经过,沈逾顺手拿了杯香槟递过去,林微接了,指尖碰到他的,像十年前那颗橘子糖的温度,烫得她猛地缩了手。
“当年……”林微没头没脑地开了口,又顿住。
沈逾抬眼:“当年怎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气泡往上冒,“就是觉得……挺巧的。”
巧吗?一点也不巧。沈逾心里想。他找了她十年,她或许也找了他很久,不过是在彼此不知道的轨迹上,绕了个大圈。
“你的工作室……”沈逾想找些话续上,“做什么风格的插画?”
“偏温暖点的,”林微笑了笑,眼里有了点光,“画些日常的小物件,猫咪,夕阳,还有……芦苇。”
沈逾的心猛地一揪。芦苇。是学校后面那条河的芦苇。
“挺好。”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江灯,“你画得一直好。”
林微愣了愣。他记得。他还记得她喜欢画画。
气氛又僵住了。厅里的音乐换了首慢歌,有情侣搂着跳舞,裙摆旋出好看的弧。林微看着,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文艺汇演,她作为主持人穿了条白色长裙,下台时崴了脚,是沈逾从后台冲出来,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凉,却扶得很稳,只匆匆说了句“小心”,就红着脸跑了。
那时候她还笑他腼腆,现在才懂,那是他藏了很久的在意。
“我去下洗手间。”林微找了个借口,转身想走。她怕再待下去,眼泪会掉下来。
“林微。”沈逾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的香槟,指节泛白:“你的联系方式……能给我吗?”
林微的心漏了一拍。
十年前,他在小本子上写号码的样子,突然清晰地浮在眼前。他写得那么慢,那么认真,像在刻一件宝贝。
“好。”她拿出手机,解锁时手指有点抖。
交换微信的瞬间,两人的指尖又碰了下。这次沈逾没躲,林微也没缩。他的微信头像是片芦苇荡,夕阳落在上面,金黄金黄的——像她画过无数次的场景。
“我通过了。”林微把手机揣回口袋,“那我……”
“我送你回去。”沈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么晚了,不安全。”
林微想拒绝,却看见他眼里的坚持,像当年他蹲在办公室门口问物理题时的执拗。她点了点头:“好。”
车里没开音乐,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林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海的夜景很亮,却照不进心里的暗。沈逾握着方向盘,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他没说话,只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
“你这些年……”林微终于忍不住开口,“过得好吗?奶奶还好吗?”
“挺好。”沈逾的声音很轻,“奶奶前年走了,走得很安详。我在老家给她修了墓,旁边留了块地,以后……我也葬在那。”
林微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那个总在废品站门口缝补旧衣服的老太太,想起她每次见了沈逾,都会笑着往他兜里塞颗糖。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关你的事。”沈逾摇头,“她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姑娘,可惜……没福气见你嫁人的样子。”
林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原来奶奶也记得她。原来他们都把彼此,藏在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雨又下了起来,不大,却很密。沈逾没等她开口,就撑起伞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替她开了门。
“进去吧。”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湿了片,“早点休息。”
“你也……”林微握着伞柄,想说“你也小心”,却看见他西装口袋里,露出个小小的角——是个旧铁盒,和她小时候装弹珠的盒子很像。
是装着那些旧东西的盒子吗?装着那颗橘子糖,装着那张成绩单,装着……她画的那张画?
“沈逾,”林微突然问,“高三那年,你物理习题册的最后一页,是不是夹了张画?”
沈逾撑伞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头看她,眼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点懊恼:“我……我当时以为是废纸,扔了。后来找了很久,没找到。”
林微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没关系。那张画不好看,我画了张更好的,下次……下次画给你看。”
“好。”沈逾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林微转身走进雨里,走到单元楼门口时,她回头。沈逾还站在车旁,撑着伞,看着她的方向。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层霜。
“沈逾!”她突然喊了声。
他抬头。
“那支钢笔,”林微的声音穿过雨幕,轻轻的,“你还在用吗?”
沈逾愣了愣,随即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柔的笑,眼里的冰好像化了,有了点光。
“在用。”他说,“一直用着。”
林微转身跑进楼里,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沈逾坐回车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铁盒。打开,里面除了橘子糖和成绩单,还有张画——是他后来在废品站的废纸堆里找到的,画的是他低头做题的样子,旁边有行小字:“沈逾,等你高考完,我有话跟你说。”
字迹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却看得清。
他摩挲着画纸,眼眶红了。
林微,我也有话跟你说。
说了十年,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