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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在雨里的钢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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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送结果下来那天,下了场黏糊糊的小雨。
林微抱着录取通知书冲进教室时,帆布鞋踩得水洼溅起细珠,头发梢还滴着水,像只冒雨飞回来的小麻雀。她径直扑到沈逾桌前,把烫金校徽的通知书往他桌上一扣,声音亮得压过窗外的雨声:“沈逾!我被录取了!真的被录取了!”
沈逾刚解完一道电磁感应题,笔尖的墨还没干。他抬眼时,正撞见林微眼里的光——比上次说“要出国”时更亮,像揉了把星星进去。他伸手去接通知书,指尖碰到纸页时才发现自己在抖,连带着桌角的习题册都晃了晃。
“恭喜。”他把通知书递回去,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得像怕惊散了她眼里的光。
“谢啦!”林微把通知书往书包里塞时,动作急得差点把笔袋带翻。她扒着桌沿探头看他的习题册,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磨边的小本子,又把笔塞到他手里:“对了沈逾,把你手机号给我吧!我妈说下周就办签证,下个月就飞英国——到了那边我好给你发消息,给你拍伦敦眼的夜景!”
沈逾捏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他有手机。是奶奶上个月捡废品时,从旧纸箱里翻出的老式翻盖机,屏幕裂了道缝,按键掉了颗“5”,只能接打电话和发短信。他从来没敢在学校拿出来过,怕被同学看见笑话,更怕被林微看见——怕她发现他连个像样的手机都没有,怕她眼里的光会淡下去。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没说出“没有手机”四个字。
“快写呀!”林微把小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纸页,“我这本子记了好多同学的号,就差你啦!以后就算不在一个国家,咱们也得常联系啊!”
雨敲在窗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响。沈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本子上其他同学龙飞凤舞的手机号,突然咬了咬牙。
他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因为紧张,笔尖戳得纸页发皱,最后两个数字写得格外重,墨水晕开了一小片。他写得慢,想把字写得好看点,可越急越歪,像条扭捏的小虫。
“好啦!”林微收起本子,冲他挥了挥手,马尾辫扫过桌角的橡皮,“我去告诉张老师!晚上请你吃冰棍!”
她跑出去时,帆布鞋又踩湿了走廊的地。沈逾盯着那串歪歪扭扭的号码,手指在桌肚里摸了摸——那部旧手机正藏在习题册下,凉得像块冰。
至少,他们还有联系。他想。至少,她走了之后,他还能知道她在那边吃了什么,看了什么,过得好不好。
接下来的十天,林微没来学校。
沈逾每天坐在空荡荡的同桌位旁,看着她桌角那盆快蔫了的多肉,心里空落落的。她的课本还摊在桌肚里,翻开的那页画着只叼着橘子糖的小猫,旁边写着“沈逾的物理笔记借我抄抄”。
他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连周末都泡在学校图书馆。奶奶心疼他熬得眼睛发红,他却只说“快高考了,得抓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林微要走了,想起她眼里的伦敦眼,想起自己永远够不到的距离。
离林微走还有三天时,她终于来学校了。
那天没下雨,阳光却淡淡的。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用粉色皮筋绑着,看起来比以前瘦了点。她走到沈逾桌前时,手里拎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装纸是他喜欢的淡蓝色。
“沈逾,这个给你。”她把盒子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想请你吃冰棍的,怕化了,就买了这个。”
沈逾接过盒子,有点沉。他拆开包装纸,里面是支钢笔——笔身是磨砂银的,刻着细巧的星纹,笔帽上嵌着颗小小的蓝水晶,在光下闪着柔亮的光。
“这是我在文具店挑了好久的。”林微说,声音轻轻的,“我看你总用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写久了手会疼。这支笔好写,希望你以后能用它,写出更漂亮的字。”
沈逾捏着钢笔,指尖烫得像着了火。这是他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比奶奶攒了半年给买的新书包还贵重。他想说“太贵了,我不能要”,可看着林微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你。”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不客气。”林微顿了顿,突然小声问,“沈逾,我明天就要走了。早上九点的飞机……你会来送我吗?”
沈逾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去。想再看看她,想亲口跟她说声“一路顺风”,想把藏了半年的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哪怕她拒绝,哪怕她觉得可笑。
可他不敢。
他怕看到她和父母拥抱告别时的热闹,衬得他像个多余的人;怕自己穿着旧校服站在光鲜的机场里,被人指指点点;更怕看到她走进安检口的背影时,忍不住哭出来——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没用。
“我……我可能去不了。”他低下头,盯着桌肚里的旧手机,声音发颤,“明天要模拟考,老师说必须参加。”
这是他编的谎话。高三最后阶段的模拟考早就停了,老师说让大家放松心态。
林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她眨了眨眼,很快又笑起来,只是声音有点低:“哦,这样啊。那好吧,学习重要。”
“对不起。”沈逾说。
“没关系呀。”林微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先走了。沈逾,你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以后要好好的。”
“嗯。”沈逾点头,没敢抬头看她。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见她跟其他同学打招呼,听见走廊里的笑声渐渐淡了。直到教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他才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那支钢笔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逾,你真没用。他在心里骂自己。连送她最后一程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沈逾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林微给的钢笔,在纸上一遍遍地写她的名字——林微,林微,林微。银灰色的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响,像她以前跟他说话时的声音。
写着写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他摸出那部旧手机,找到白天存下的林微手机号,犹豫了很久,终于发了条短信:“林微,一路顺风。”
发送成功。
他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回复。或许她已经睡了。他想。或许她在收拾行李,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沈逾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套上校服就往外跑。
奶奶在厨房煮粥,看见他冲出去,急忙喊:“小逾!早饭还没吃呢!”
“我去趟机场!”他丢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下了楼。
他没敢坐出租车——他兜里只有二十块钱,是奶奶给的午饭钱。他跑到公交站,等了半小时才等来去机场的大巴。车开得慢,他一路盯着窗外,心像被猫抓着,跳得飞快。
等他气喘吁吁跑到机场出发层时,已经八点四十了。
他不敢靠近值机柜台,只能缩在远处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那边看。
林微就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件粉色外套,背着个大大的帆布包,正抱着妈妈的胳膊说话,脸上带着笑。她爸爸在旁边托着行李箱,正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像幅亮堂堂的画。
沈逾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来对了。就算不能跟她说话,就算只能远远看一眼,也好。
广播里响起通知:“前往伦敦的CA937次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请乘客前往32号柜台……”
林微跟爸妈抱了抱,接过护照转身往安检口走。她走得很慢,偶尔回头挥挥手,像只舍不得离开巢的小鸟。
沈逾攥着柱子,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走到安检口,把护照递过去,看着安检人员对她笑了笑,看着她转身,最后往大厅里望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柱子,却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安检门后。
那一刻,沈逾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步走出机场。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他拿出手机,又给林微发了条短信:“林微,我在机场看到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还是没有回复。
他安慰自己,她可能在飞机上,没信号。
可接下来的三天,他发了很多条短信——“英国冷吗?”“记得多吃点饭”“那支钢笔很好写”——都石沉大海。
他开始慌了。他打她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跑去学校,找到林微最好的朋友晓冉,急得声音都抖了:“你知道林微的新号码吗?她的手机好像打不通。”
晓冉愣了愣,说:“啊?林微没跟你说吗?她到英国的第二天,手机就在地铁上被偷了!她说把你的手机号记在小本子上了,可小本子放在托运的行李里,过了好几天才拿到,等她想联系你时,本子上的号码被雨水泡模糊了……她还跟我吐槽说,早知道当时让你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沈逾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唯一能联系到她的方式,也断了。
梧桐叶黄了又绿,高考结束了。沈逾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去了学校后面那条长满芦苇的河。他坐在河边,看着夕阳把芦苇染成金色,像她喜欢的橘子糖颜色。手里捏着那支钢笔,笔身被摩挲得发亮。
“林微,”他对着河面轻声喊,声音被风吹散,“我考上好大学了。可是,你在哪里呢?”
河水流淌,没有回应。
那支没来得及送出的告白,那颗被攥皱的橘子糖,那部永远等不到回复的旧手机,成了他青春里,最疼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