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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影里的橘子糖 ...


  •   十七岁的夏天,空气里飘着梧桐叶和粉笔灰的味道。

      林微趴在教室后窗的栏杆上,晃着两条白生生的腿,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个浅弧,像只振翅的蝶。她冲不远处香樟树下的少年喊:“沈逾!这里这里!”

      树荫下的少年猛地抬头,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睫毛很长,垂着时像蝶翼覆在眼睑上,此刻抬眼望过来,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穿堂风卷来的阳光,竟落了点细碎的光——像揉碎的金箔,转瞬就沉了下去。

      沈逾抱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册,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总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规规矩矩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腕骨凸得明显。走到林微面前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缩着,像怕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旧布料味道,沾到她亮堂堂的裙摆上。

      “给你的。”林微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糖纸是鲜亮的橙黄,她指尖灵巧地剥开,递到他嘴边,眼睛弯成月牙,“我妈今天新买的,橘子味的,超甜。”

      沈逾没张嘴,又往后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住斑驳的墙皮。他声音低哑,像怕惊扰了什么:“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林微挑眉,把糖硬塞进他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比常人凉些,指腹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帮奶奶搬废品磨出来的。她像触电似的缩了缩手,却梗着脖子道,“上周三晚自习,我明明看见你在座位上吃我给你的奶糖,还偷偷抿嘴笑。”

      沈逾捏着那颗糖,糖纸的橙黄映得他指尖泛白。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毛的校服裤脚上,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像被夕阳偷吻了一口。

      林微是班里的小太阳。永远穿亮色的裙子,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能照亮整个灰蒙蒙的教室。她是班长,成绩稳居前五,人缘好到课间总有同学围过来问问题,连不苟言笑的班主任都总笑着叫她“我们班的小福星”。

      而他是沈逾。

      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跟着年迈的奶奶挤在老城区的旧楼里。性格阴郁,独来独往,校服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旧款,作业本上偶尔会沾点洗不掉的墨迹——是帮奶奶整理废品时蹭到的。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像株长在墙角的野草,连风都懒得多吹他一下。

      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因为一次意外的调位,成了同桌。

      那天林微抱着书本坐到他旁边,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浅金的光。她笑着对他说“你好呀,我叫林微”,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糯米团。沈逾当时正攥着被同桌画了“哭脸”的课本发呆,被她撞得一愣,只讷讷地说了句“沈逾”,连头都没敢抬。

      从那天起,他灰暗的世界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他开始偷偷关注她。她喜欢橘子味的糖,总在口袋里塞几颗,偶尔分给周围的同学,却总记得留一颗给他;她喜欢在数学课上偷偷画画,把课本边角画满小太阳和猫咪,被老师点名时会吐吐舌头,飞快地用书本盖住;她喜欢在傍晚趴在后窗栏杆上看夕阳,说“夕阳把云染成橘子糖颜色时,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些碎碎的小事,他都记在心里,像珍藏什么稀世宝贝。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是天上的星星,亮得耀眼;而他是地上的尘埃,风一吹就散。所以他只能拼命学习,把所有课间、所有晚自习后的时间都砸在习题册上。物理题难,他就抱着习题册蹲在办公室门口等老师,一遍不懂就问两遍;英语单词记不住,他就写在纸条上贴满床头,睡前背、醒后看。

      他想考个好大学,想以后找个能站直腰杆的工作,想等自己不再是那株墙角的野草时,再告诉她——林微,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沈逾,你看这次模拟考的排名!”林微突然凑过来,手里捏着张成绩单,兴奋地往他眼前递。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洗衣液的味道,飘进沈逾鼻尖时,他握着习题册的手紧了紧。

      成绩单上,沈逾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分。他飞快地瞥了眼林微的名字——在第五名,红色的钢笔字写得娟秀,和她的人一样好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脸上的肌肉却僵着,只干巴巴地说:“你也不错。”

      “那当然!”林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像只骄傲的小松鼠。她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神秘的光:“对了,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可能要被保送出国了。”

      “嗡”的一声,沈逾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串鞭炮。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秒。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微亮晶晶的眼睛——那里盛着向往的光,像盛满了星星,却没有一丝留恋。他声音发颤,几乎是逼着自己问:“出国?”

      “嗯!”林微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是我爷爷以前就读的大学,在英国。你知道的,我爷爷是英国人,去年去世了……我爸妈本来就想让我出去见见世面,刚好学校有保送名额,我就申请了。上周面试过了,应该快出结果了。”

      她的爷爷是英国人。沈逾知道这件事。去年爷爷去世那天,林微在早读课上偷偷哭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当时攥着纸巾犹豫了整整一节课,最后还是趁她低头翻书时,悄悄把纸巾塞到了她桌肚里,没敢多说一个字。

      “挺好的。”沈逾低下头,视线落在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那些熟悉的符号突然变得陌生又刺眼。他眼睛有点涩,却逼着自己扯出句客套话:“那所大学很有名,挺好的。”

      “是吧!”林微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还在兴奋地说,“我查过了,那所大学有很棒的艺术系!等我去了英国,就给你寄明信片!拍伦敦眼给你看,拍泰晤士河给你看,还要拍那边的橘子花——听说英国的橘子花比国内的香!”

      “好。”沈逾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原本打算,等高三毕业,拿到录取通知书,就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他甚至想好了说辞——“林微,我考去北京了,离你爷爷的母校不算远”;他甚至想好了地方,要带她去学校后面那条长满芦苇的河,那里的夕阳最好看,像她喜欢的橘子糖颜色;他想告诉她,他拼命学了这么久,不是为了什么名次,只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现在,她要走了。

      去那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时差,隔着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那天下午的课,沈逾一节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动量守恒,他却盯着旁边林微的侧脸发呆。她听得认真,偶尔皱起眉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着,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

      他想问问她,能不能不走。

      可他没资格。

      他连自己都养不起,连件新校服都买不起,怎么留她?怎么配得上她口中“很棒的艺术系”和“伦敦眼”?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微收拾好书包,冲他笑了笑,还是那副亮晶晶的样子:“沈逾,我先走啦!我妈说今晚做糖醋排骨,要早点回去!明天见!”

      “明天见。”沈逾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橘色的裙摆像朵跳跃的花,渐渐消失在梧桐树荫里。风卷起她掉落的一根发丝,飘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地想弯腰捡,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配吗?

      他捏着那颗没吃的橘子糖,糖纸被攥得发皱。糖是甜的,甜得能化掉心里的苦,可他的心里,却苦得像吞了黄连,连舌尖都泛着涩。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

      不该奢望那束光会为他停留,不该奢望天上的星星会低头看一眼地上的尘埃。

      香樟树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叹息。沈逾站在原地,攥着那颗橘子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墙角的阴影里,再也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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