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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脏汤(2)
雨势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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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像疯长的藤蔓,将屠宰场的每一寸空间都缠得密不透风。
季来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技术科的人举着紫外线灯在积水里徒劳地搜寻,眉头拧得更紧了。
“头儿,”一名警员小跑过来,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水珠,“周边监控都查了,最近的探头在三公里外的路口,而且三天前就坏了,没拍到任何可疑车辆。”
季来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挂在半空的金属挂钩。刚才被取下残肢的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被雨水冲刷得晕开,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
他想起第一起案子,死者的肝脏被整整齐齐地取走,现场同样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第二起的肾脏,切口甚至比手术刀还平滑。
“凶手对人体结构掌握的太熟悉了,”他低声自语,“不是熟悉,是精准。”
“林法医那边有动静吗?”
“还在里面忙,没出来。”
季来之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隔离布围起的区域。雨打在布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总觉得林苼晚今天有点不对劲,刚才隔着布帘看她的背影,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她解剖尸体时从不这样。
隔离布内,林苼晚正用镊子夹着那块带特殊标记的证物袋,对着灯光反复看。那块残肢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可她总觉得那淡青色的光晕还在组织深处藏着,像粒埋在肉里的冰碴。
“食之,可窥前尘”
胃里一阵翻搅,连忙放下镊子。
林笙晚看了一眼正在外面焦急踱步的季来之,又低头摸了摸托盘里的银质解剖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温度。
也许……这是唯一能找到凶手的方法?
她猛地收回伸向证物袋的手,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隔离布突然被掀开一角,季来之的声音钻了进来:“有发现?”
林苼晚手一抖,护目镜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把证物袋放回冷藏箱,盖上盖子:“暂时没有。但切口的处理方式,和前两起一样,凶手用的应该是特制的手术刀,刃口极薄,而且……”她顿了顿,“他的手法很稳,不像一般的暴力犯罪,更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程序。”
“程序?”季来之捕捉到这个词,“你是说,他在遵循某种规则?”
“可能是。”林苼晚没有细说,“我先走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季来之敏锐地察觉到了,但没追问。
“初步检材都装好了,”她把箱子递给旁边的证物管理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回中心后我会立刻开始解剖,明天早上给你初步报告。”
“需要帮忙吗?”季来之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脱掉防护服林苼晚弯腰抱起冷藏箱,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证物我先带回中心,报告明天一早给你。”
季来之看着她抱着箱子的背影,脚步有点急,裤子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到布帘边时,她怀里的冷藏箱突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林苼晚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更快地掀帘出去。
雨还在下,砸在她的衣服上,凉得刺骨。她把冷藏箱放在后座。关门时,手指不小心碰到箱壁,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车窗外的雨刮器左右摆动,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林苼晚闭上眼,脑海里那些诡异的信息片段再次浮现——“取新鲜‘心头肉’,以自身精血为引”,“文火慢炙,待其呈现‘玉髓’之色”。
这些话像带着钩子,死死咬住她的神经。
她不是迷信的人,可那淡青色的光、奇异的香气,还有外婆临终前的话,都在推翻她二十多年的认知。
林苼晚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屠宰场斑驳的墙面上,冲掉了一小块墙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像块凝固的血。
林胜晚好像眼花了,她好像看见后视镜里季来之旁边有人举着一把镰刀,像是马上要落下来。
林苼晚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雨里滑出半米。她回头看向屠宰场的方向,季来之正站在警戒线边看她,身影被红蓝警灯染得一半红一半蓝。旁边并没有人,也并没有镰刀。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因刹车时掉落的副驾底部的两个洋葱捡了起来,放进袋子里装好。
雨幕里,那栋废弃的建筑像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正微微张着嘴。
而她刚从巨兽的喉咙里,捞出了块藏着秘密的肉。
回到法医中心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林苼晚把大部分证物交给助手,独自抱着那个贴有特殊标记的证物箱走进了解剖室。
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屠宰场带来的腥气。她戴上新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胸腔残肢,放在特制的解剖台上。
她坐在解剖台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把银质解剖刀。刀刃映出她眼底的挣扎——一边是二十多年来信奉的科学与理性,一边是屠宰场里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光晕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诡异信息。
“取新鲜‘心头肉’,以自身精血为引……”那段文字像刻在脑子里,连同那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一起,勾着她往更荒诞的方向走。
桌角的报纸上,前两起凶案的报道赫然在目。“挖肝恶魔再现”“连环凶案引发全城恐慌”的标题刺得她眼睛发疼。小区楼下的公告栏贴满了警方的安全提示。雨天街道的人更少了,甚至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昨天她去现场前,正好在超市里买菜,大部分女性纷纷抢购洋葱、蒜、生姜。正要走时,超市阿姨偷偷拉住她给她塞了两颗洋葱,一问才知道网上买不到防狼喷雾,大都是自己制作,以备不时之需。说看她购物车里没有洋葱,担心她没抢上,从自己那边匀了两个给她。
时间不等人,凶手显然在加速作案。
她猛地攥紧刀柄。外婆的手札、银刀的异动、残肢的异变……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唯一路径,哪怕再疯狂,也必须试试。
可“忘忧草”“离魂花”是什么?她翻遍了药典和数据库,只找到些同音不同字的植物,显然不是信息里的东西。或许……那些只是代号?或者,根本不需要?
林苼晚咬了咬牙,决定先跳过那些未知的“食材”。她从冷藏箱取出那个做了标记的证物袋,里面的胸腔残肢安静地躺着,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屠宰场里的异变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为了留下记录,她把手机架在对面的仪器上,点开录像。屏幕里映出她苍白而紧绷的脸,护目镜后的眼睛里,有恐惧,更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开始记录,”她对着镜头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飘,“尝试并验证异常反应,样本编号001”报完编号,她深吸一口气,用解剖刀从残肢边缘切下一小块组织,大约指甲盖大小。
那组织落在培养皿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林苼晚盯着它看了半分钟,胃里一阵抽搐。她做过无数次尸检,见过各种腐烂、病变的器官,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对一块人体组织产生生理性的抗拒。
“只是为了查案,只是为了查案,只是为了查案。”她对自己说,像在念咒语。
闭上眼,她捏起那块组织放进嘴里。
没有想象中的腥气,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滑腻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和屠宰场里闻到的“香气”如出一辙。
就在吞咽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
天旋地转间,她仿佛坠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晃动的手术灯、沾血的白大褂、冷藏柜的嗡鸣、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有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拿着一把奇怪的刀,精准地划开皮肉。
那双手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想看清那双手的主人,可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在这片混沌里漂浮,感受着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听着血液滴落的声音,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血腥的、属于凶手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黑暗突然褪去。
林苼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解剖台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银质解剖刀。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置身于凶案现场。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点开录像。
画面里,她吞下组织后,只是直挺挺地坐着,眼神放空,像在发呆。没有挣扎,没有抽搐,甚至连呼吸都很平稳。
而录像的时长,显示只有——三秒。
三秒?
林苼晚愣住了。她分明感觉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待了至少半个小时,可手机里的数字不会说谎。
她低头看向培养皿,里面空空如也。再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滑腻的触感。
不是幻觉。
她真的“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
林苼晚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凶手那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越来越模糊。
难道真的要烹饪食之?
脑海中那句古老的低语“食之,可窥前尘”的画面还是太少了,林笙晚看像证物台那还有一点“奇异的肉”她深吸一口气。
用解剖刀尖把手指划破,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顺着刀柄传来,看见刀面上沾了一点自己的血。林笙晚没有避开主动让那滴血珠缓缓滴落在残肢上。
嗡——
熟悉的轻颤再次响起。淡青色的光晕像呼吸般亮起,残肢边缘的组织开始扭曲,褶皱里透出玉髓般的光泽,那股奇异的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
这一次,林苼晚看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顺着解剖刀传来,涌入她的眉心。
更多的信息碎片涌进脑海,比上次更清晰——
“……第三味‘食材’已备齐,已有‘肝’‘肾’‘心’三物……”
“……他在看……”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林苼晚的心脏。她猛地抬头,看向解剖室的玻璃窗外。
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无一人。但她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冰冷的玻璃,死死地盯着她。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苼晚握紧手中的解剖刀,第一次在面对尸体时,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知道,那个“他”,不仅在看,还知道她发现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