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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动把你肠子打结 ...

  •   手术灯像个小太阳悬在头顶,贺海眨掉流进眼睛的汗水,镊子尖端精准地夹住破裂的脾动脉。在他对面,实习医生小林的手电筒突然晃了一下。

      "医生!您在流鼻血!"

      贺海头都没抬:"擦掉。"他的白大褂前襟已经染红了一片,没人注意到他的右膝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像当年被贺云用棒球棍误伤时的感觉。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贺云的内出血比CT显示的更严重,血压正在持续下降。

      "准备自体血回输。"贺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静脉通路加开一条。"

      当护士擦拭他不断涌出的鼻血时,贺海想起八岁那年,他们在后院玩"医院游戏"。贺云非要当主刀医生,把崔元按在旧毯子铺的"手术台"上,用树枝当手术刀。

      "患者需要开膛破肚!"十岁的贺云宣布,手上沾满草莓酱当"鲜血"。

      六岁的崔元吓得直哆嗦:"我、我没生病..."

      "由不得你!"贺云按住他,转头对贺海喊,"麻醉师!上麻醉!"

      那时的贺海已经戴着玩具听诊器,严肃地翻开崔元的眼皮:"根据《柳叶刀》最新研究,糖果比打针更适合儿童麻醉。"说着往崔元嘴里塞了颗水果糖。

      而现在,真正的麻醉师正在给贺云注射第四剂升压药。贺海夹住一根破裂的血管,突然不合时宜地笑了——监护仪上贺云的生命体征居然在麻醉状态下对药物产生抗性,这混蛋连昏迷都不忘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电凝笔。"贺海伸手,同时感到自己左腹传来幻痛。共感最糟糕的不是感知疼痛,而是你永远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痛觉。

      血管闭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贺海想起贺云第一次骑摩托车摔断锁骨时,他正在医学院解剖课上。当剧痛突然袭来,他硬是咬着牙完成了肌腱剥离术,教授还表扬他"手稳得不像人类"。

      "贺医生?"器械护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的手在抖。"

      贺海低头,发现自己的确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共感,而是他在贺云腹腔里看到了更糟的状况——十二指肠穿孔,内容物正在污染腹腔。

      "吸引器。"他简短地命令,突然用沾血的手术钳敲了敲贺云的肋骨,"再乱动就把你肠子打成蝴蝶结。"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实习生们惊恐地看着平日最冷静的贺医生对昏迷患者"说话",更可怕的是,监护仪上的心率竟然平稳了些。

      "别装死,"贺海继续操作着,声音很轻,"崔元还在外面等你。"

      他不知道贺云是否能听见,但当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共感传来的疼痛突然减轻了十分之一。

      ---

      崔元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塑胶地板被他磨得发亮。护士长第三次递给他纸杯:"喝点水吧,贺医生的手术从没失败过。"

      "我不是担心这个..."崔元接过水杯,突然盯着护士长的胸牌,"等等,您姓陈?贺海提过的'魔鬼护士长'?"

      陈护士长哈哈大笑:"那小子还记着实习时的事呢?"她凑近低声道,"他第一次参与开胸手术,因为共感突然呕吐,我罚他擦了整层楼的地板。"

      崔元忍不住笑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陈护士长拍拍他肩膀:"去医生办公室等吧,那儿有沙发。"

      贺海的办公室整洁得像没人使用过,唯有窗台上一个小盆栽显示出居住痕迹——是薄荷草,崔元去年随手送给他的。令他惊讶的是盆栽旁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三个孩子在后院的合影:贺云咧嘴笑着搂住崔元肩膀,而贺海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落在崔元侧脸。

      书桌抽屉没锁。崔元本不想窥探,但当他找纸巾时,一个橙色文件夹突兀地闯入视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崔元健康档案」。

      文件夹里是十几年来按日期排列的医疗记录:
      「2009.4.12 芒果过敏(嘴唇肿胀+皮疹)」
      「2012.8.3 自行车摔伤,右膝擦伤(建议使用透气敷料)」
      「2018.11.15 酒吧熬夜记录(连续27天,建议补充维生素B族)」

      最新一页写着:
      「2023.10.7 研发新调酒"海风",未邀请品尝。注意:内含青柠汁(胃酸过多者慎饮)」

      崔元耳根发热。他从未想过贺海会这样事无巨细地记录关于他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根本不是医疗信息的琐事。文件夹最后还夹着几张酒吧的杯垫,背面是贺海工整的字迹:「今日崔元心情指数:阴转晴(原因待查)」

      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元慌忙合上文件夹,却碰倒了笔筒。在收拾时,他发现桌底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贺云张牙舞爪的字迹:「哥,崔元喜欢的是会调酒的人,不是会开药的人!PS:周六借你白大褂一用」

      崔元捂着嘴笑出声,脑海中立刻浮现贺云偷穿白大褂去酒吧的滑稽场景。笑声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满身是血的贺海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他没事了。"贺海说完这句话,就像被抽走骨头般滑坐在地上。

      崔元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湿冷。贺海的鼻血又流了出来,在白大褂上留下蜿蜒的红色小溪。

      "你需要治疗!"崔元手忙脚乱地找纱布。

      贺海虚弱地摇头:"只是共感透支...他断了四根肋骨,右肺穿刺伤,脾脏破裂..."每说一个伤处,他的相应部位就轻微抽搐一下,"混蛋...飙车时居然...没系安全带..."

      崔元用纱布按住贺海流血的鼻子,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贺海的眼镜歪在一边,露出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崔元从没注意过这颗痣,它让总是冷静自持的贺医生突然有了种破碎的美感。

      "为什么不当避嫌医生?"崔元轻声问,"你明明可以..."

      "因为只有我知道..."贺海抓住崔元的手腕,"他肝脏位置异常...比正常人低两厘米..."他的指尖冰凉,"十岁那年...我们玩捉迷藏...他从车库顶跳下来...我第一个找到他..."

      监护仪的滴滴声从远处传来。崔元突然意识到,这对双胞胎之间存在着比共感更深的羁绊——那是二十五年共享同一生命节奏才能形成的、近乎恐怖的相互了解。

      "去看看他吧。"贺海勉强站起来,"麻醉应该快退了。"

      崔元扶着他走向ICU,透过玻璃窗看到浑身插满管子的贺云。与平日张扬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苍白脆弱得像张揉皱的纸。

      "他会好起来吗?"

      "难说。"贺海推了推眼镜,突然露出极浅的微笑,"毕竟他八岁那年吞下我的磁铁象棋,医生也说会肠穿孔而死。"

      崔元瞪大眼睛:"真的?"

      "假的。"贺海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但他确实偷喝老爸的茅台后,抱着马桶唱了整夜《星星点灯》。"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笑声中,ICU里的贺云突然动了动手指。

      ---

      贺云彻底清醒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崔元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贺海在查看监护数据。当贺云睁开眼的瞬间,双胞胎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某种无声的信息通过共感传递。

      "我...赢了..."贺云嘶哑地说,嘴角扯出胜利的弧度。

      贺海冷笑:"时速120撞上护栏也算赢?"

      "最后半圈...领先第二名...15秒..."贺云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崔元手里的苹果,"我要吃..."

      崔元赶紧把苹果切成小块。贺海却拦住他:"术后24小时内禁食。"说着自己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贺云瞪大眼睛,用没打石膏的左脚踢哥哥的小腿。贺海面不改色,但崔元看到他的右腿肌肉明显绷紧了。

      "你们是三岁吗?"崔元无奈地问。

      贺云虚弱但坚定地回答:"在爱你这件事上...我们永远五岁..."

      病房突然安静得可怕。贺海手中的病历板咔嗒一声掉在地上。崔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苹果块僵在半空。

      贺云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又补充道:"顺便...我听到...有人要把我肠子...打蝴蝶结..."

      贺海转身就走,却在门口撞上了推着换药车的小护士。车上的器械叮当作响,贺云趁机对崔元眨眨眼:"他害羞了..."

      当晚,崔元留下来守夜。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条纹,贺云的呼吸已经平稳。崔元正打着瞌睡,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贺云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我梦见...小时候..."

      "嗯?"

      "你给我们...玻璃珠那天..."贺云的声音带着麻醉未退的含糊,"我半夜...把贺海的蓝珠子...换成绿色的..."

      崔元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贺云的手指划过崔元手腕内侧——那里曾经有过一条绿色手绳,"你说绿色...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监护仪的节奏变快了。崔元突然想起贺海办公室里那颗被珍藏的蓝色玻璃珠,想起相框里贺海凝视自己的目光,想起文件夹里那些细致入微的记录。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如果贺云当年真的调换了玻璃珠,那么贺海珍藏的究竟是哪一颗?

      "睡吧。"崔元轻轻捏了捏贺云的手指,"你需要休息。"

      贺云却挣扎着往床边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像小时候...那样..."

      记忆突然闪回——十二岁那年的暴雨夜,三个孩子挤在崔元家的小床上,贺云非要睡中间,结果半夜滚下床,连带扯走了所有人的被子。

      崔元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贺云立刻像只受伤的大型犬般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腰侧。

      "崔元..."贺云的声音已经半梦半醒,"如果我说...车祸是故意的...你会生气吗..."

      崔元浑身一僵:"什么?"

      "骗你的..."贺云发出得逞的轻笑,呼吸逐渐均匀,"但你现在...抱着我了..."

      月光移到病床上,照亮贺云打着石膏的手臂和崔元无处安放的手。走廊尽头,贺海静静站在阴影里,白大褂口袋中的蓝色玻璃珠被指尖摩挲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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