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你和谁》直角弦

3、玻璃珠与创可贴

　　急诊室的灯光永远惨白。贺海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护士站的收音机在低声播放着老歌。他打开储物柜，指尖触到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是他的医疗笔记，夹层里藏着三颗褪色的玻璃珠。

　　玻璃珠在掌心滚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贺海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雨水敲打修车厂铁皮屋顶的声音就像现在这样，清脆而寂寞。

　　***

　　2008年7月，暴雨突至。

　　九岁的崔元蹲在小超市屋檐下，怀里抱着刚买的速食面。雨水在柏油路上溅起透明的水花，他突然看见巷子里有两个身影在扭打。

　　"我的！"
　　"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在争抢一盒赛车模型，泥水溅满了他们的白衬衫。高个子的那个猛地推了矮个子一把，后者踉跄着摔进水洼，膝盖立刻渗出血丝。

　　崔元犹豫了一下，冒雨跑过去："你们流血了。"

　　打架的男孩们同时转头，两张沾着泥水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警惕表情。崔元认出来，这是镇上贺医生家的双胞胎，比他大两岁，据说聪明但脾气古怪。

　　"多管闲事。"站着的男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左耳的虎牙在闪电中白得发亮。崔元后来才知道这是贺云。

　　摔倒的男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他的眼镜片裂了一道缝，雨水顺着裂缝流下来，像是哭了。这是贺海。

　　崔元放下速食面，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创可贴——印着卡通恐龙的那种。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贴在贺海膝盖上。

　　"只有一张吗？"贺云突然蹲下来，故意把沾着泥的膝盖凑到崔元面前。

　　崔元看了看空包装纸，突然灵机一动，捡起地上的零食袋，撕开内层的锡纸："用这个暂时包一下，防水。"

　　三个孩子蹲在雨中的巷子里，崔元用零食包装纸和树枝给贺云做了个可笑的临时包扎。贺云夸张地哇了一声："未来的外科医生啊！"

　　贺海推了推裂开的眼镜："锡纸接触伤口可能引发感染。"

　　"书呆子。"贺云做了个鬼脸，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雨越下越大。崔元抱起速食面："我家就在前面...要不去躲躲雨？"

　　那是双子第一次走进崔元家的小公寓。崔妈妈给三个孩子煮了姜汤，找出干衣服让他们换上。贺云像只野猫似的在屋里转悠，而贺海则端正地坐在餐桌前，目光追随着崔元忙碌的身影。

　　"你们为什么打架？"崔元递给他们热牛奶时问道。

　　"生日礼物。"贺云抢过话头，"老爸只买了一个模型。"

　　贺海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说要送给你。"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元没听清，但贺云突然跳起来："喂！说好保密的！"

　　那天晚上，暴雨引发了停电。崔妈妈留双胞胎过夜，三个孩子挤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蜡烛光里，崔元看见贺海偷偷把用过的创可贴夹进了课本里。

　　"你收藏垃圾？"贺云眼尖地发现。

　　贺海立刻合上课本："医学观察...创可贴的粘性会随时间变化。"

　　崔元笑了，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我收集玻璃珠，给你们看！"

　　盒子里躺着二十多颗彩色玻璃珠，在烛光下像液态的彩虹。崔元挑出最漂亮的两颗："送给你们，蓝色的给贺海，红色的给贺云。"

　　贺云立刻抢过红色珠子对着蜡烛光看："为什么我的是红色？"

　　"因为你像火焰。"崔元又拿出一颗绿色的，"我是小草，贺海是..."

　　"海洋。"贺海突然接话，指尖摩挲着那颗蓝色玻璃珠。烛光在他的镜片上跳动，崔元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带着深沉的蓝。

　　贺云大笑起来："那我就是烧掉草原的野火！"他扑过来挠崔元痒痒，三个孩子笑闹着滚作一团，直到崔妈妈来敲门警告。

　　深夜，当贺云的鼾声响起时，崔元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轻轻摸自己的头发。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贺海正俯身看着自己，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蓝色的玻璃珠。

　　"怎么了？"崔元含糊地问。

　　贺海迅速缩回手，假装翻身："...你头发上有棉花絮。"

　　第二天放晴，双子要回家了。崔元送他们到路口，贺云突然跑回来塞给他一个东西——是那个引发打架的赛车模型。

　　"生日快乐。"贺云做了个鬼脸，"虽然你生日在三个月后。"

　　崔元惊讶地捧着模型："可是..."

　　"反正我们也不玩了。"贺云满不在乎地挥手，耳尖却有点红，"昨天发现这模型超幼稚。"

　　贺海站在远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白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崔元朝他挥手，贺海只是点了点头，手却一直插在口袋里——那里装着蓝色玻璃珠和用过的恐龙创可贴。

　　***

　　"贺医生？"

　　护士的声音把贺海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储物柜前发呆了十分钟，掌心里的玻璃珠已经被汗水浸湿。

　　"有急诊。"护士递过病历本，"车祸重伤员，多处骨折，疑似内出血。"

　　贺海迅速收起玻璃珠："准备手术室，通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病历本上的名字刺痛了他的眼睛——贺云。

　　急诊室的门被撞开，推床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贺海看见弟弟苍白的脸，鲜血从额角一直流到脖颈，染红了那枚从不离身的红色耳钉。

　　"山地赛车失控..."急救员气喘吁吁地说，"他昏迷前一直重复一个词...元...？"

　　贺海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右膝传来尖锐的疼痛——就像十二岁那年摔在雨中巷子的感觉。他低头看去，白大褂下完好的膝盖没有任何伤口，但疼痛真实得令人窒息。

　　"准备手术。"贺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通知崔元。"

　　当护士跑去打电话时，贺海解开贺云的颈托，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弟弟染血的衣领里扯出一条细链——上面串着一颗红色玻璃珠和一颗蓝色玻璃珠，在手术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那是崔元当年送给他们的礼物，但贺海清楚地记得，自己那颗蓝色珠子早在五年前就被贺云"不小心"掉进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