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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 昨天我掉了一棵树  明天见, ...

  •   明天见,如果明天我还找得到这条路的话,再见,我想也许每个人都很孤独,也许这种寂寞总是如影随形而又迟迟不走。它是一个心灵与身体间的朋友,一种妄想,一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它拥有苍老的皮肤和嗓音,面容掩藏在巨大而古怪的帽檐之下,你第一次意识到它的到来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啊,那真是太久远了,甚至能够勾起你的怀念之情。它是你母亲乃至于这栋宅子的老朋友,它比你更早就诞生于这里,从这由你父亲的心意打造,装修,各种家具和用品一箱箱搬运进来时它就在这留下了痕迹,等着有一天来此到访。事到如今你不得不安慰自己也许它原本只是想要找你母亲喝一杯茶,在她最心爱的玩具屋坐上一会,说说话然后像每一个来访的绅士那样离开,可你的母亲却早已走得比它更远,去到无人能够靠近,冰冷无情的另一个世界中去了,如今她已变成万千死者中的一员,你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你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对于她的印象聊胜于无,这并不能怪罪你,她在你脑海里更类似于一个形象,一种慰藉,你没有亲密的女性,照顾你的人大多都不和你说话,你对这世界开始得很晚,也许你一直都知道等待你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早期的孩童记忆可以说是一点也没有,你最多的回忆就是自己一直待在家中各个冰冷宽大的房间里,有时你在练钢琴,有时你在写作业,更多时候你只是呆愣愣地坐着,也许你在等待什么,也许你没有,你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有一天你从窗外看见它。

      啊,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连你都说不清自己的年龄,它像个年迈的老人搬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敲门,戴着顶挺古怪的帽子,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皮肤透露出来。你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人呢,于是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出窗户去看,奈何玻璃牢牢隔档着。你向来是不知道大人们去哪了的,可碰巧你今天却很知道,家庭教师请假去了隔壁镇,因为他要去拿治自己咳嗽的药,父亲清晨就离开了家,佣人此刻大多在离后院很近的洗衣房,总归是看不到前门的。你心头生起一个想法,没有理由,你决定自己去给它开门,问问它是谁,或者拒绝它,告诉它大人不在,请改天再来。

      说干就干,没有什么好犹豫和苦恼的,你飞快起身,打开门,一路往着楼下小跑,楼梯对你来说仍然跨度太大,你艰难地迈开腿。说来遗憾,你是有一个很喜欢的玩偶的,它待在玩具屋里,只有每天下午两点时你才被允许进去玩一个小时。你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很简单而好记的音节,它还有一个非常长的姓氏,因为你觉得这样很有气势,并且你觉得如果自己这样做,世上除了你就没人可以轻易喊出它的全名:独有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情绪。你们之间有许许多多故事,你会把故事书里的故事背下来,努力记住,然后把里头的主角篡改成它与你,你们漂洋过海,走过许多真实和虚幻的地方,遇到形形色色的好人和坏蛋,但最终总是相似的,爱和正义战胜一切,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如果你可以,你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带上它一起去开门,你遗憾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可正是那一眼让你愣住了,不因为什么,只因为玩具室的门开着。

      你父亲对你的教育十分严苛,也许比起严苛更多的是不在乎和忽视,这就意味着他不会像其他父母一样为了讨孩子欢心做任何事,你的快乐并不等于他的快乐,甚至也许他不想看见你快乐。玩具室的钥匙被放在一个佣人的房间抽屉里,每天下午的两点才会被打开,她会把钥匙掩藏在袖口和手下,你站在她身后,什么也看不见,几秒过去后,咔哒,那把钥匙无影无踪回到她口袋里,你走进去,一个小时后再次重复。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件多么不可能得事情,微小的喜悦涌上你的心头,你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往那走去,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感觉自己是一个船长,一个冒险家,一个踏上拯救公主之路的勇者,你在走向自己的船,自己的新大陆,自己的使命,你非常镇定,脚步声很轻,你缓慢地走着,心被一种充实的体验而填满,你忽然意识到从来都并不是房间太大太空,而是你的心太空。你充满着骄傲与自豪感,昂首挺胸地走着,终于你站在门口,却看见那个古怪的人正对着你,布匹和绷带裹住它的脸,可你还是能看清底下的皮肤是漆黑的…你疑惑地注视着它,而它并不说话,它只是怡然自得地在这玩具屋里来回踱步,走着,不住打量,最终看见你的朋友——它的脸上,如果那能够被称之为欣喜,它像是看见了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一般,下一秒,你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便眼睁睁看着它抓起你的朋友,朝你微微一笑,接着顿时消失在房间中。

      ……你抬起头,管理玩具屋钥匙的佣人正在打扫,她把你的朋友扔进代表要扔掉的袋子里,像是意识到有人站在门口,她便凶狠地瞪你一眼,示意你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梦似幻的生活没有了,尽管它从来就像没有存在过。

      窗外空无一人。

      刚刚的舒适,喜悦,踏实,满足,顷刻间全都消失了,你感觉很冷,这使你不得不抱紧自己,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压缩到最小,最原始的姿态,就好像那样你还能够回到你母亲的子宫里,就好像那样你身边就能够只有温暖的羊水,你无知无觉待在里面,和你的朋友一样身体与心灵分离,这样你就不必面对孤独。

      也许每个人都是很孤独的,所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时我会想要养一只宠物,也许我们从来就没学过怎么和自己单独相处——和自己独处是困难重重的,因为你可以随意和他人撒谎,但你无法对自己说谎。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迟钝地从信中短暂地抽离,不太确定地冲我笑了一下。于是我突兀地说:“冰箱里有蛋糕。”

      “噢,喔。”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问:“是有谁过生日了吗?”

      我说:“没有谁过生日。”

      也许她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地回答她,也许她是没有想到我会转过头来,所以我们两个的目光不期而遇地撞在一起,她像鹌鹑一样下意识瑟缩下脖子,在我面前她时常像个孩子时常又像个长辈,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多人都如此。

      她撇过头去:“对不起…我是说,我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

      “不读信了吗?”

      “你想要读吗?”

      “呃。我都行,看你吧。”

      “那就不读。”

      “……”

      重新关上冰箱门,我耐心地走到她身边,把信接过来,问:“你刚刚读到哪了?我来吧。”

      “对不起,等等,嗯,你不是想要吃蛋糕吗?”

      我其实无所谓。我对她说道,我根本无所谓是读信还是吃蛋糕还是干点别的什么,因为我没有想要做的事情,但你有,你想要继续读下去,对吧?当你想要干什么事情时你最好大声说出来,不是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我不知道,你随意吧,人得有知道和想做的事情。因为。

      她看着我,不自觉重复我的话:

      “因为?”

      我笑了一下。

      “因为如果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呢。”

      因为你如果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呢,如果你对此一点表示也没有,如果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不在意,你就会被推着走,又或许你连这件事都不想管。

      昨天我掉了一颗——安妮莱斯特掉了一颗牙,不是第一颗也不是最后一颗,可对她来讲真是一件新奇好玩的事情,她没被教过太多东西,也许你可以说她上的课程全都在把她往淑女的路程上领,她甚至不出去上学,一天也没呼吸过外面的空气,走在外头的路上,可从另一方面上来讲她又太过无拘无束和狂野。她没有精神上的指引者与寄托,或许对父亲存了些又敬又爱的心思,期待每周末和节日与他共进晚餐,可他对她从来也不笑,不说话,不交流,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她被完全孤立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又要怎么有更丰富的感情呢。或许母亲的亡魂可以略略指点她一些事情,可惜世上是并没有鬼的,母亲只是一个存在于她潜意识里的温暖布匹,和她是同等的年纪,与她一起长大,从这点上她们是平等的。从现实里来看,她是有家庭教师这么一个存在,他们或高或瘦,或矮或胖,提着一样的公文包,手指上有厚厚的茧,以及伴有一种隐隐轻视的态度,也许安妮莱斯特是有与他们学习到知识的,但那只是简单到连对话也算不上的交流,所谓师生间的情谊更是无处谈起。你并不能说安妮莱斯特是一个坏孩子,太难教导,但刚开始那几年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并不是她没有听课,可她总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嘴里还总要塞点什么,不是咬笔杆就是咬辫子,她倒能接受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一句话不说,但她总在发呆,有时你甚至分辨不清她究竟在看向哪里。打她,最开始几回她夜里还偷偷哭过几回,要么就是她天生拥有倔强的本性,疼痛只会激起她的仇恨,要么就是她压根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她无法明白不听讲与挨打之间的关联,后来索性也就不哭了。你不能说安妮莱斯特是一个坏孩子,不服管教,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很温顺的,她从不试图去偷玩具室的钥匙或闹着要在里面多玩一会,她从来也没有试图去和父亲建立那种父女亲情,如果说她父亲先把她隔离在自己的世界外,她就像是面对大多家里不被允许进入的房间一样,对它们视若无睹。你可以让她去干很多事,她的作业本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那一类,用了几年的本子还可以像刚买的那样崭新,她写字很标准,不急不慢。她不太擅长拒绝同班女孩们的请求,如果有谁请求她帮自己照看一会东西,她的脸上便会绽出一种欣然的表情来,接着小心翼翼又愉快地答应,仿佛女孩们随口一句话对她很重要似的。安妮莱斯特是个有点老派的人,不太会说玩笑话也无法分辨真假,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无法真正融入到集体里,也没有一个班级一个学校的意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幼年的表现会在她身上再现,她默默,逐渐地,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就落到了队伍末尾,低着头,脚步很慢,神情很恍惚,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你有曾经饲养过天性谨慎胆小生物的经历,也许你就能微妙地明白一些事情:你并不能指责它们太过敏感,一惊一乍,好像永远无法在自己身边展现出完全的信赖,因为被捕猎的经历始终存在于它身体里更深的地方,那是一种特性,却远非是性格,以至于你会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如果永远生活在这里,不用忧虑危险和吃食的它将会变成全世界最活泼,最胆大,最兴致昂扬的动物:安妮莱斯特就是这么一只动物。特殊的养育方式与周围热漠不关心的态度造就了这女孩奇怪而乖戾的性格,尽管那也许不算是她的家,她也不一定有多么指望要回到那里去,可归根结底那是她从小长大并且熟悉的地方,她能够安心地走在那,耀武扬威,思绪漫无边际,在自己的房间里咬一整天辫子——她天生就拥有啃食东西的欲望。所以有时她看起来很敏感又很粗糙,有时她会非常,非常,非常固执,坚决不改。她既没有往着传统淑女的路子上走,又总与同龄人们格格不入,安妮莱斯特对很多东西都一窍不通,未曾有人告诉她将来会发生这一切,所以她总比别人更惊讶,更受挫折,而这些是班级上其他人早就知道的。从理论上来讲,她算是孩子们中的优秀者,从情感与生活上来讲,她则还彻头彻尾上是个婴儿了。

      昨天我掉了一颗牙。是么,真新鲜,来讲讲看吧。那么来讲讲看吧,昨天我掉了一颗牙,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有很多这方面的经验。是么,看来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你应该去写本书。可大人们不是比我更清楚这些事情吗,我以为写书都是大人们的事情,因为他们懂得比我们多。不,不,听着,安妮,每个人都有写东西的权利,你知道吗?孩子也能?为什么不能?大人们都是一群白痴,傻瓜,呆子,他们早就忘记当孩子是什么感受了,从这方面来讲,你的经验比他们多得多得多哩。这样你不妨明天下课时去问一问教师,拦住他,问,先生,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掉牙是什么感受吗?他一定不记得。有些东西只有孩子才写的出来。

      安妮莱斯特咯咯笑着:你真好玩。也许我会写本书的,也许我不会,因为我没什么时间。我听说写一本书是很辛苦的,因为书上都有很多字。

      故事都是从第一个字开始的,再长的故事也有开头,知道吗,我觉得你说的话就很适合——想想看,我昨天掉了一颗牙。喔,我想这不行,真很普通。是的,这很普通,我们可以再让它丰富一点,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你和我一起读过的。是的,我和你一起读过,那么这样吧: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掉了一颗牙。

      真傻!安妮莱斯特情不自禁喊出声来,真傻!这是我听过最傻的故事开头了!

      你要换一个吗?

      不,我喜欢这个。她笃定地说道。

      那为什么不继续呢,我已经给了一个你喜欢的开头,你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已经写下了十三个字了,剩下的还会更难吗。

      我来吗?

      当然是你来,你才是那个要给我讲故事的人呀。

      喔,喔,对,我是那个要给你讲故事的人。

      没错。

      可是,安妮莱斯特问道:我要是写不完,或者写一半不想写了该怎么办呢。

      那就下一个故事。

      下一个也不想了呢?

      下下一个。

      下下一个也不想了呢?

      下下下一个。

      …………

      下下下下下下下一个也不想写了呢?

      安妮,你要知道,故事只是我们游戏形式的一种,我的初衷是希望我们都能玩得开心,这就足够了,厌倦一个游戏不是常有的事情吗,咱们换一个就是了。

      可我不玩了,你不会不开心吗?

      天呀,安妮,天呀。我是你的妈妈呀,我是大人了,大人就是要让孩子玩得开心的,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明白吗?

      可你刚刚说大人们都是傻瓜,白痴,呆子呀!

      这并不冲突啊,我也可以当傻瓜白痴呆子里面最聪明或者最傻的一个,就是因为这样大人们才会被孩子的聪明所吸引,你知道吗?大人们是自愿围着孩子团团转的。

      可我什么也不懂?

      这并不重要,安妮…重要的不是你懂什么而是你拥有什么,知道吗,在我小时候,我换牙时,曾有人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安妮莱斯特问,要是,要是,有一天我厌倦了你,不再想要和你说话,做游戏了,该怎么办呢?你会从我心里消失吗,你是所有大人里最好的那一个。

      是的,是的,安妮,我是最好的那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在你心里,因为你有着一颗剔透而纯洁无瑕的心灵,我是因为你才变得这么好的。我不会消失,我只会变成你心里的一个小小行囊。

      小小行囊?

      小小行囊,所以只要你去哪里我就会去哪里,我只会占很小很小的位置,让你丢不掉我,这样我什么时候都能陪着你,你害怕的时候我什么时候都能出现。

      我想…你是不是还活着呢?安妮莱斯特说,你是不是去到哪里,离开我和爸爸了?你是不是还活在哪里,认识了新的人,去了新的地方。是不是因为我对死亡理解的还不够透彻,是因为我从前做的那件事吗,没有人教过我……我很害怕,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了?你心里也会有一个我吗,你也会像我这样和她讲话吗?

      那样的话。

      她慢慢地说道,那样的话…我会很嫉妒她。尽管我只是在幻想与你对话。

      我想我明白嫉妒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掉了一颗,如果明天我还找得到的话,其实我无所谓,你什么也不知道吗……喔。安妮莱斯特看着他,隔着栅栏的,她说,喔,我没想到你还会再来,我以为你是骗我的。

      “为什么我要骗你?”

      “我不知道,但大人们都是这样做的,我爸爸的客人们全都是这样,他们摸摸我的头,和我说几句话,类似于什么下次再来见我,然后再也没有来过。”

      “说谎是不对的事情吗?”

      “如果我没练钢琴却说自己练了,我的老师就会不高兴,他会告诉我父亲,然后别人也会知道,我会觉得自己很糟糕。所以说谎是一件不好的事。”

      “那你并不是觉得撒谎这件事很糟糕,而是觉得被拆穿,被别人知道才是不对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随心所欲地说谎是大人们的特权,也许他们一点都不在意,也许他们告诉我要诚实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太虚假。”

      “也许你是对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

      “……”

      “我知道了,我叫安妮。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吗?”

      “你为什么还会到这来呢?你是从哪来的呢?”

      “这条路很难走,但并不难被发现。”

      “是这样吗?”

      “你不上学吗。”

      “我在家里上课。”

      “嗯。”

      “我想你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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