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之梦》明柳

7、4.5 间章 她是挺年

　　她是挺年轻一姑娘，就和在这里大多数的人一样，在我这个外来客的眼中，每个在不同小镇里长大的人们都拥有着一种相同的面貌，只是有些鼻子更挺，有些嘴唇更厚……这对于我来说不算太难，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我的脸孔和他们的混在一起，隔壁太太家的窗帘是明黄色雏菊样式的，她有一块顶好的餐布，只有在特别的时刻才会用，所以每次她拿出来的时候，他们家的孩子就会欢呼，这是她的小女儿告诉我的，那一天她闷闷不乐坐在门槛上，家门关着，一个人生气，告诉我她父亲答应了她哥哥什么却不愿意也带上她。

　　我的脸孔和他们的混在一起，所以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小镇的一员，我容易被人当成倾诉的对象，也许是因为我沉默寡言，也许是因为我从不与他人有什么密切的交集——当别人向你倾诉秘密时你就会变成一颗聆听的树，树枝就是你的耳朵，果实就是挂在上面的秘密，你得沉默的，一言不发，稳稳当当地站在这，听他们说下去，你要当一颗常青树，这样果实就永远不会掉落。

　　我们坐在镇上唯一一家饮料店里，窗明几净，机器发出低频率的嗡嗡声，天气很闷热，负责看店的孩子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她短头发，眉毛很黑，眼睛像两块墨水渍一样，拥有一种让人印象深刻的特质，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注意过她，工作于我而言仅仅是坐在那里度过人生大多数时间。她咬着吸管，这行为使她看起来很天真，她让我想到大多数不那么快活的人，让我想到被贴在信纸上的邮票。

　　她说：我在考虑辞职，其实辞职信我已经写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我：工作不顺心吗？

　　她：不，其实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我最好的朋友也在这里，我觉得她快要结婚了。

　　我：那很好啊。

　　她：我不知道。我没约会也没和谁谈过恋爱，上学的时候我就是学校的怪人。

　　我：同事们有什么问题吗？

　　她咬着吸管：一切都很好，真的，一切都很好，我从来没有过什么不满，我只是在犹豫。如果我辞职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我再硬着头皮回来工作一切也会变得不一样了。

　　我：你辞职后打算做什么？

　　她：我打算走。

　　我：走？

　　她：走。

　　我：走到哪里去？

　　她：我已经计划好了，我选好了一个地方，离这不会太远，如果开车大概需要五个多小时，但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在这里生活很难。我听说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的。

　　她：你在这生活感觉怎么样？

　　我：你在这里不开心吗。

　　她：我不是不快乐也不是不开心，我不是不满足。

　　我：我明白了，你只是想要走，到外面去。

　　她：对。你呢？

　　我：如果我说后悔你就会断了这个念头吗？我和你经历过一样的年龄。

　　她：我很固执。

　　我：看得出来。

　　她：我很害怕。

　　我：这倒看不出来，但也许你去别处生活会更好。

　　她：也许我在这更好。

　　我：我不擅长给人建议…但是，我想，你长着一张不属于这的面孔。

　　她：什么意思？

　　我：下次再讲吧。

　　我和她同时从饮料店起身，她是那种把自己生活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从自己那蓝色纹样的钱包里掏出饮料钱递给店员，临走前我们说了最后几句。

　　她：我不请客，你不介意吧。

　　我：当然了。不过，你是怎么想的？

　　她像是误会了我的话：你知道的，她说，我得努力攒钱，好争取早日买一辆车了……

　　我情不自禁微笑了一下，知道了她的答案。

　　————《杰德里的信·其二关于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