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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有什么不对劲 安妮莱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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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莱斯特在上课,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这使她分心,使本该写对的答案填错了,不得不匆匆划掉然后皱着眉回忆刚刚计算出的那个数字。
这种感觉——或者说身体的异常在她看来是一种预兆或者提醒,告诉她即将发生或者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以往这通常出现在晚饭时间,她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头,等待他父亲从门外或者书房出来,接着两个人沉默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完晚饭,安妮莱斯特说一声我吃完了接着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倒不是说她真心很讨厌自己的父亲或者他们之间有着什么难以协调的矛盾,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熟悉:试问,你为什么要试图与一个和你在同屋檐下生活,还承担着你的一系列费用的人吵架呢?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的监护人。
当嘴不诚实的时候身体就会告诉你答案,安妮莱斯特很清楚这个道理,这就是为什么她此刻有轻微的呼吸不畅。她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一只手拿着笔继续答题,另一只手则下意识把弄自己辫子末端没被扎起来的头发,曾经她很喜欢把辫子咬进嘴里,也许是婴儿时期的照顾不足够,也许是她天性就如此并没有什么借口,咀嚼这个行为能带给她一种安慰,在那些她独自一人度过的童年里,只要不被人发现,她就会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哪,咬着自己的辫子度过一个下午。
老师坐在讲台上,再过十斤分钟就要收卷,他是那种全英国最常见的教师,瘦长,高个,戴手表,头发长在他头上像一团狂乱的草,抽起学生们的小腿和手掌来从来不心软,安妮莱斯特刚开学被他罚过一次,整整三天手都拿不稳笔,她真是一下就感觉自己有些恨他,尤其是这种形象还使她联想到自己的父亲与以前请来的家庭教师。
从广泛意义上来讲,安妮莱斯特并不是一个好学生,或者说没有那么好,这让她总在学校里显得格格不入,笨拙,大多时候形单影只,不是说她不聪明,事实上在很多科目她都有不错的成绩,她提前预习了很多功课,大多知识都已经牢牢记住,体育课程对她来说也不算特别困难,就跟大多数人一样,这种笨拙大多来源于她一惊一乍的性格。不,她不容易被吓到,也许这更多来源于一种天真无邪,尽管不是她自己情愿的,安妮莱斯特承认这件事都不情不愿,她人生前十几年都在自己家度过,没有同龄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个个来了又走的家庭教师,他们教她各种东西和道理,每一天的时间被分割成好几块,这点该吃早饭了,这个点该上钢琴课,这个点该完成课后作业…她的生活就是在这些小方块中度过的,唯一的运动从这个小方块走到另一个方块里去,这使得她总是看起来很矛盾。一方面呢,她看起来毫无疑问是个大人了,比学校里大多数同龄人都要长得更健康,尽管苍白的面色有损这句话的真实度,身量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另一方面呢,她又在一些事情上畏畏缩缩的跟个小孩子一样,时常要身边人半强迫性地拉着她去做才行;一方面,昔年上的课程对她还是有益的,她成绩良好,懂得总能够比别人多一些,可另一方面,她对待事物的幼稚以及轻率的态度又削减了人们对她的好印象,使之前那种面貌模糊起来了。不是没有人想和她交朋友,但真的面对那些友善的女孩和面孔时,她就又紧紧抿住双唇,以一种犹犹豫豫躲躲闪闪的口吻说话了——但凡曾经做过学生,做过孩子的都应该明白,在我们懵懂无知的时候,总是更加缺乏耐心和心浮气躁的,上课,下课,玩耍,聊天,苦恼,我们人生的间隙被填满了,很难有什么去探寻他人的心思,于是女孩们原本怎么聚集在她桌前又怎样散去。你如果要问安妮莱斯特的想法,她一定也是想要一个女性友人的,但问题就在于她上学太晚,发育太早,已经步入了多思多虑的青春期,只好接受这样的事实。偶尔也有人会与她友善的说话,她们短暂地待在一起,接着别人来了,安妮莱斯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忘了还没答完的卷子也忘了自己的处境,她下意识又想要张嘴咬住辫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缓解她现在的焦虑似的,于是放在桌旁边的铅笔就这样滚落下去。
下课铃响起,老师说收卷,收卷,别动笔了,听见没有,她只得胡乱在上面写了点,接过后面传来的卷子,往前面和自己的一起递过去。纸张的声音在教室里不停地响,她却心不在焉连刚刚考的题目也一个都不记得了,她想,有什么不对劲,我知道,我知道,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是什么实际上不对劲?这时身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有人把铅笔递过来,她都差点忘了这事,坐在她旁边的是个矮个的男孩,长得很凶,她接过来,满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说,谢谢,男孩照例含糊地回答,不用谢。她扯着自己的辫子,整理书包,收拾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和大家一起稀稀拉拉走出教室,临走前余光模模糊糊看见谁正在挨罚,但她没过多注意。
绕过小道,轻而易举地和同学们拉开距离,接着穿进灌木丛与树木草丛后,顺着那条细细的,因为前几天下雨还有些湿润的小路,安妮莱斯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心一意只低头走路,接着再踩到坚实的人工的路上,她一眼就瞥见伊索卡尔手上的伤,脱口而出:“刚刚被罚的人是你么?”
他没说话,只安静点点头,她就也无话可说,与他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再站一个人。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安妮莱斯特开始咬辫子。
咬辫子,一种儿时的习惯以及一种幼时未得到妥善安置的体现,安妮莱斯特愁眉苦脸,敏感多虑,从这点上来看她就多少有些阴郁和神经质。伊索卡尔听见一种轻微的,令人熟悉的细小声响传来,那是安妮莱斯特在咬辫子,上下牙齿小幅度地摩擦着,偶尔浅金色的头发会狡猾地从口腔中溜走,上牙直接碰到下牙,也许这就是舌头为什么存在的原因,舌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手,能够起到一样的用途。他收回目光,并不太有所谓这声音,不管是他还是她,也许这就是他们能够相处融洽的原因,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曾看见彼此而是当做一团空气,但人是社会性动物,一种被捆绑,群居,把几十个小孩塞进同一所学校就读然后再用惩罚管教他们的动物,所以人也需要同伴,哪怕他们不说话,不交谈,不言语,一个咬辫子另一个内心里正在漫无边际地胡说八道,他们也仍然维持着一种浅淡的关系:每天放学都走在一起。他们谁也不等谁,但有时安妮莱斯特会在路边多站一会发呆,有时伊索卡尔会走得很慢。这是一个湿润的天气,天空看起来是如此惨淡而灰白,云朵厚重地堆积在一起,让人疑心等会也许还要在下一场雨,不知名的树整齐地被种植在道路两侧,也许它们从一开始就在这长大扎根,也许它们是哪天晚上被从远方运过来的,至于究竟是哪,究竟是哪个远方并没什么细究的必要。一切都很清新,散发着雨后独特的味道,草木旺盛,放眼看去全都是绿色,但隐隐约约却还蕴含着一股闷热似的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安妮莱斯特在他身边咬辫子,手紧紧绞在一起,好像外界的一切都对她无所谓似的,又也许现在她的心情正如同这天气一般躁动不安。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尽管人的牙齿是几乎不可能把头发咬断的,但伊索卡尔此刻还是生出了这种疑问。
下雨了。
在他身边停下来,安妮莱斯特侧头去从书包里拿手帕,裹住那根可怜的辫子,像是捂住一个湿漉漉的动物般。潮湿的,刚下过雨的春天,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水填满了,走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哪片叶子,水珠就会立刻从其中滚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雨和青草的味道,雨,水,河流,汪洋大海,水从天上掉下来。起初还只是一两滴,伊索卡尔感到他颈后湿了,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掉落在地上发出哗啦一片的声音。这场大雨突如其来而又莫名其妙,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安妮莱斯特也没有,她呆呆站着,嘴巴微微张开,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很闪亮。
伊索卡尔想:这下她不用费尽心思怎么和其他人解释为什么自己的辫子湿了。
咔哒咔哒,哗啦哗啦,安妮莱斯特像是被雨淋醒了,她甩甩头,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顿了一会,她又补了一句:“我考砸了。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其实重要的并不是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无所谓,但这就是交谈,就是要加上很多无用的废话,谈天说地,语无伦次。说完这些话后安妮莱斯特才久违地感觉到冷,她抖了抖肩膀,扭过头去,金色辫子被淋得几乎湿了大半,沉重地垂在了脑后,好像说出来就轻松了一样,她不是很在意回复,于是向伊索卡尔说道:“我家到了,我先走了,再见。”
伊索卡尔说:“明天见。”
语言是一种思想的转述,翻译,议题,随便,怎样都好,但思想从嘴里说出笔里写下时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意思,有的相差甚远,有的大意相近,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翻译家,全凭借运气交流,所幸大部分人都只是自说自话:伊索卡尔缓步走回自己家,好像刚刚雨下了一阵就逐渐气势弱了下来,储水量不足一样,稀稀拉拉的,全凭他心意,只要他再往右稍微拐一点,走进一条无人知道,荒废多年的路里,彻底隐藏在雨幕和植物的遮挡下。路是泥泞而蜿蜒的,很难分辨,只有当脚真正踩上去或者雨水冲刷,露出下面铺路用的石头时才能看清模样。没有什么可抓的东西,伊索卡尔愈往深处走,就感觉自己愈发小而周围愈发大起来,好像这些植物在瞬间长成了几百年的苍天大树,遮天盖日,而他迷路于其中,雨拍打在叶子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他再回头看去,一片朦胧的翠绿,走过的脚印还扭扭歪歪散步着,有新鲜的泥印,回头已经是不可能的,出口已经变成一个狭小漆黑的洞,于是扭过头,继续向前走去。这雨中的路没有尽头一般,偶有过大的叶片挡路,他就微微低下头或者用手将它往旁边一撇,握住湿漉漉的叶片,像握住谁的手,雨珠就从上面滚落下来。他的裤腿已经湿了不少,但反正天上原本就在下雨。
终于看见前面有点点亮光,伊索卡尔继续向前走着,先看见的是漆黑的栅栏,不晓得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也许是金属,也许是其他东西,但无一例外都是漆黑的,空洞洞的,十分肃穆冰冷的模样。他眯起眼试图去从雨里看清:
接着就是一片红,一片圆,没有任何表情与寓意的,这种红色几乎刺得他眼睛疼,下意识想要退回到绿色里,但很快那片红色转身了,更具体来说是撑着红伞的人转身了,从身高来看,这撑伞的人应该年龄不大,十分矮小,也许与他差不多,也许没有,红色在雨幕里转动着,灵巧地转了一个弯,像转盘似的咕噜一下换了方向,脸庞也从其中显现了出来。那人转过身来,伞太大,整个都靠她的肩膀支撑,兴许风一吹就能吹走,几乎能挡住她整个身体了。那人十分忧虑地看着他,似乎是一种习惯使然,总归是忧虑的,一种心思上的细腻,环境的浸染,谁知道…但是更多的是一种稚嫩,那双蓝眼睛直直好奇盯着他。她穿的裤子不知道是什么改制的,松松垮垮全都塞进雨靴里——她撑着那把巨大的伞,口吻不太客气,直愣愣的,问,你挨罚了么?
伊索卡尔不说话,她就也不笑,维持着这种表情,只眼睛一个劲盯着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但偏偏她又并不主动开口说话——一切都异常渺小和模糊,莱斯特家的房子像是油画一样渗着水融化,草是柔软的,像软糖一样黏在他鞋子上,大地很闷热,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咕噜咕噜,树时而高时而矮,他抬头,发现自己还站在路口,安妮莱斯特还没有走很远,她默默往自己家走去,她辫子头绳的颜色是红的,垂在身后,啪嗒啪嗒随着走路的幅度拍打着,偶尔辫子与肩膀之间的距离隔开一片清新的雨中世界,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下一秒辫子与肩膀间的色彩渐渐扩大,靠近,旋转,渐渐地连安妮莱斯特也看不见了,这微小的景观不断扩大着,直到跨过幻想与现实的边界,直到那红色再次出现,小巧的一个圆,安妮莱斯特扎着红色的头绳,安妮莱斯特撑着红色的伞看着他。
她又问了一遍,口齿清晰,语速还微微放慢了:“你挨罚了么?”
伊索卡尔说:“没有。”
安妮莱斯特很执着,也许是她没有怎么与人说过话,也许是她打内心就不相信这是真实的,所以反而强势起来。她说:“你腿上都是伤呢,我看见了——刚刚你挽裤腿的时候,都湿了。”
伊索卡尔:“你看见了?”
安妮莱斯特:“我就站在这呢。”
伊索卡尔:“这是你家?”
安妮莱斯特一下不说话了,她又讷讷起来,好像刚刚的强势都是一种错觉,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了。”
伊索卡尔:“嗯。”
安妮莱斯特:“你做错事了么?”
伊索卡尔:“我不知道。”
她的眉毛微微挑起来,有点惊讶:“你不知道?”
“嗯……”她努力思索着,“你偷吃东西了?”
“没有。”
“你撒谎了?”
“没有。”
“你没有回答上问题?”
“并不是。”
“你说了那些不好的词?”
“没有。”
……
安妮莱斯特说:“我猜不出你做错了什么事。”
伊索卡尔说:“我想也是。”
安妮莱斯特:“谁打的你?”
伊索卡尔:“同学。”
安妮莱斯特:“那么,我想,这是他们的错。”
伊索卡尔:“我不知道。”
安妮莱斯特:“你什么也不知道吗?”
伊索卡尔:“也许吧。”
安妮莱斯特严肃地看着他,她好像想把伞倾斜一点似的,但立马,伞撞到了栅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响声把她给震响了一样,猛然清醒过来,好像意识到了彼此的距离以及这种行为的不可能性,她张了张口,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她急匆匆地一直扭头看,好像在害怕有人来,她说:“我得走了,我要回家了……你明天来吗?”
伊索卡尔顿了顿,他说:“如果我还找得到那条路的话。”
安妮莱斯特的神情很忧愁:“那么,我想你是不会再来了,昨天我掉了一颗——”
她还未说完这句话,天上的雷闪过,一瞬间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颊,她像是真正被吓到了,便再也顾不得这句话,匆匆撑着这把红伞,艰难地往自己家门口走去。
伊索卡尔看着她远去,如同雨中一粒小小的红点,和过去,现在,未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人不过是他人眼中的一个小点,无关紧要,渺小,有雨打在他脸上,伸手抹一抹,立刻就消散了,人也是抓不住其他人的。
昨天我掉了一颗。
一颗什么呢?
伊索卡尔站在路径口,如果我还找得到那条路的话,明天见,那雨中世界早已不见,他放弃走这条路的想法,转而也朝着自己家走去。
昨天我掉了一颗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