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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乾方令塔 三日后,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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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拜祖大典,巫族上下族长,公子以及长老聚在一起,皆着盛装,站在十二兽石柱左右两侧,他们微侧着身去看中央踩着石阶走上高台的陎梣。
陎梣一身绛紫色长摆宽袖袍,衣服上绣的纹饰复杂,虽繁重,却又不会太过臃肿,高台之上,他转过身面朝底下众人,依稀可见他脸上画的眉,较为平顺,抹平了他那孤傲的气息,增添了几分柔和。
其头戴长发冠,两侧飘带垂落在耳后,与其耳垂的长条流苏耳环相得益彰。
“我等拜见族长,族长在上,佑巫族繁荣昌盛,永世长存。”浩浩荡荡的人群躬着身子,将头埋得极低。
“起——拜祖大典,在族长领族人朝拜先祖前,族长先为族中小辈授礼。”朝官高声道。
待陎梣坐上檀木宝座,左右两侧的新婳役手中是放着颜料及饰品的托盘,朝官在前拿着巫族手册。
“嫡系二公子——颢羲。”
颢羲一身绛红金绣纹袍,迎着百族人的注视下登上高台,犹如一只绽放浴火的凤凰,他单膝跪地在兄长面前,面带笑颜。
“兄长。”
陎梣提笔沾上朱砂,迎着炽热的目光,为其额头画上火纹,而后在其高尾编织一条辫子,绑上与其衣袍相似的飘带,他眉眼中好似泛着泪光,又转瞬即逝,莞尔道:“愿吾弟康泰顺遂,日有所长。”
“愿吾兄亦然。”颢羲起身行礼,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如此重要的典礼,不敢搅乱,便急忙下了台,临走时,他在陎梣耳边道:“届时我与兄长一道拜父君父亲。”
整个授礼过程中进行的有条不紊,每一家的公子都得到了族长的正冠敛容,以及不同的贺词。
直到——
“柳圣长公子——临銮。”
越晚念到的公子,无论是其所属族的地位还是天资都是末尾的,让人频频惊呼的是,临銮的样貌居然和排行第二的昙羿公子长的如出一辙,除了没有那额头上的红纹。
后面传来的惊呼声引来了站在前头的各主君回头,他们显然也没有料到是这局面。
待临銮走上高台,底下议论纷纷,眼看着要乱了起来。
陎梣为其戴上精致的银饰项圈,侧绑在胸前的长辫子系上流苏,捏起画笔往眼皮上画红蓝并行的纹路。
他执起临銮的手,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道:“临銮将即位柳圣族长,不日我便会宣布对柳圣前族长——摩谭的处置,望如今在场的诸位以摩谭为戒。”
底下嘈杂的声音立马消失,皆将目光放在这位新族长身上,他们不明白这处于末尾的公子是如何得了族长的青睐。
“礼成——族长领族人登山拜祖。”
山间开了道,树林繁茂,透着丝丝凉意,众族分散开了,由各自的族长带领朝拜先祖,嫡系先祖的名牌在山的最顶端,陎梣褪去较为繁重的衣袍,换上较为轻便的衣衫,与颢羲一同往山顶去。
亓邬则与昙羿一同在高台处守着,昙羿一身被族长授予的饰品,金光灿灿,好似一只金丝雀。
“你怎么不同你父君上山朝拜先祖。”亓邬垂着的手去摸托盘上陎梣的画笔。
“我父君并不认同那些先祖,上山也只是走个样子,我若是拜了那些先祖,他非杀了我不可。”昙羿无所谓道。
“那柳圣族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长的与本公子相似么?这有什么?”昙羿蹲下的身子显然并非不在意。
亓邬跟着对方蹲下身,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他从有记忆以来,心里从未记过任何人,每日都做着循环往复的事情,那时他并不知道什么要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争,可如今不同了。
他结识了族长,諟司大人,昙羿公子,虽然他们身份尊贵,却与以往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们每个人都是鲜活的,从前他是个空有翅膀却不知如何展翅翱翔的鸟,如今他懂得了他该如何做,他不想再做被族长牵着绳子才能行走的笼中之鸟,而是做那在空中翱翔的鹰。
“我只是接受不了他顶着我这张脸说出那样的话,这不是败坏本公子的形象吗?”只听昙羿似是奔溃,无可奈何道出心中想法。
“……”
“你们两个长的区别还是极大的,但凡有些见识都能辨别出来。”亓邬刚道出这一句话,只见几名经过的巫奴低声道:“昙羿公子不是上山去了吗?怎么在这。”
另一个巫奴急忙道:“那有可能是那位柳圣的新族长。”
昙羿“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如架在弦上的箭突然发了出去,他忍无可忍道:“你们几个,仔细瞧清楚本公子是谁?!”
“是,是,是昙羿公子。”那几名巫奴忙捂着脸逃离此地。
山林密茂,偶有林中鸟儿叫唤,颢羲在陎梣身旁好似有数不尽的精力,左看看右看看,指着远处羽毛漂亮的鸟,“兄长,你瞧那只鸟,这林中好些兽类我都没见过。”
陎梣好似整个人都融入了山中,嘴角扬起,声如清泉,“等长老对你我的管制松散了,我们便常来此处如何?”
“好啊,这可是兄长你说的,不许反悔。”颢羲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挽着陎梣的手臂,推着人加快往上走。
上至山顶,呼啸的大风,数不尽飘落的树叶铺面而来,阵阵寒意隔着衣料钻进皮肤里,眼前是一座古老宫殿,殿前是一棵万年老树,上面挂满了木刻的名牌。
陎梣伸出瓷白的手,握住了眼前被风吹的直打转的木牌——莲裟,巫族前族长,他们的父君。
而颢羲则握住了另一枚木牌,扯动陎梣的衣角,“兄长,看,是父亲。”
两枚木牌的上方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红线,下方便是两个兄弟互相为找到木牌而扬起笑容的欣喜。
进入宫殿,无数先祖雕像摆放在此,每一座族长雕像下方的底座便是他们的降生花,其身侧是族令的雕像,每一座都是成双成对,雕刻的惟妙惟肖,好似他们亲临。
陎梣被颢羲拉着来到父君的雕像面前,两人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颢羲便开始打量着雕像上的脸庞,“兄长,你与父君长的极像。”
一个笑颜间宛若林中沐春的花草,一个则似山林中凛冬涌动的冰泉。
“你不也与父亲长的像吗?我们二人不是长的更像吗?”陎梣伸出手挠了挠颢羲的下巴,“你这小猫,快些去拜其他先祖吧。”
“知道了。”颢羲脚步轻盈的走在前头,每一处行礼都挑不出任何差错,只是免不了好奇问:“他们都不在了吗?”
陎梣屈起手指,敲打颢羲的头,“大不敬,我族先祖皆长生不老,你说什么胡话呢?”
“嗷,可为何父君父亲从不回巫族看我们?”
他收起手,领着颢羲继续往前朝拜,“这是族中规矩,族长只要卸任了,便与巫族没有了干系,不得再回巫族。”
据说是万年前先祖定下的规矩,至于是为何,从未听长老提过。
“这是什么……”颢羲想到还待在满是先祖的殿中,收敛了些,“这规矩一点也不好,岂不是兄长你一卸任,我便见不到你了。”
“再待个几百年,你说不定就厌烦兄长我了。”
“才不会呢。”颢羲语气肯定道。
——
拜祖大典结束后的第二日,陎梣由新婳役服侍起身后,抬脚踏出殿外,便见亓邬跪在殿前,腰板子挺拔,好似一棵怎么也压不弯的大树,脸上的伤疤已然全都消退了,是一张宛若天上曜日般夺目的脸庞,如今不卖乖起来,眉眼间及其锋利,眼瞳带着一抹轻藐的意味,周生笼罩着阴郁的气息。
“跪在我殿前是做什么,犯错了?”陎梣走上前,清风吹散那抹压迫人的气息,脚尖轻踢对方的膝盖。
亓邬仰起头,眼眸晃动,“族长,亓邬想做您身边一把趁手的利剑,还望族长能给奴一个机会。”
“哦?就凭你?你显然还不够格。”
“只要能往上爬,不管您要亓邬做什么都可以。”亓邬的眼神犹如磐石一般坚定,不可动摇。
陎梣拖动着衣摆在亓邬终身打量,“我手下人才济济,想为我效命的人数不胜数,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在众多天赋异禀的人面前脱颖而出?”
“亓邬对族长一片忠心,愿意为您赴死在所不惜,现如今奴尚资质平平,但奴可以练,不管多苦,多难,也不会畏惧,只为能够效命于族长。”
听此话,陎梣这才松口,他问:“当真愿意吃苦,不会有怨恨?”
亓邬愣了一瞬,生怕陎梣反悔,忙回道:“族长能给奴机会,奴怎会生出怨恨,心中只有感激之情,自当以一生还报族长恩情。”
“好。”陎梣将手掌放在亓邬的柔顺的发顶上,继续道:“你可曾听过乾方令塔。”
亓邬眼底掀起轩然大波,乾方令塔,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进去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能够出来的人都如脱胎换骨一般,且都是天赋极高极高,或是毅力极强的人。
乾方令塔共有二十九层,每通过一层都可选择是否还要再上一层,直到自己途中死亡或是承受不住而选择停下再进一步。
“听说过,能从里面出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亓邬稍稍低下了头。
“你可……”
“我愿意去,无论生死。”
陎梣的发丝被风吹的模糊了视野,他转过头,无声的看向手下的人,隐隐与那时的自己重合,却全然不同。
“老师,老师,不要,我好好学,再也不哭了,求你……”幼时的他竭尽全力去抓二长老的衣袖,可对方只是冷眼看着他被鬼面人拖着往塔里面去。
“你看看你,事到如今还是哭,你弟弟颢羲早在2岁的时候便不再哭了,你身为兄长,既要当族长,就要做好榜样。”
“可我不想——”当什么族长,也不想当什么兄长,他的话被淹没在紧闭的大门之后,从此再也没说出口。
“族长,您会去为我送行吗?”
迎着亓邬期待的目光,陎梣唇角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沙哑,“会。”
次日清晨,亓邬整装待发,由姚栀领着离开小院,离开了这,今后他的人生便不同了。
“嘿,他怎得走了?”
“飞黄腾达了呗,终究是同根不同命啊。”
路上,姚栀显然熟络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淡然冷语,“我倒是没想到你这般胆大,敢去闯乾方令塔,这一去要是栽在里面了可就真出不来了。”
“可我若不试,处在这个位置上只会更久,直到族长厌弃了我这个废物而丢弃。”
“你倒是想的长远,若是承受不住了,不要硬闯。”姚栀嘱咐道。
“好,多谢諟司大人关心。”亓邬拱手向姚栀行了一礼,这其中包含了太多感谢。
行至乾方令塔下,因其地势的缘故,所看到的塔身有一半没入了云霄中,乌云密布,整座塔透着一股阴森的恐怖气息,好似身后有无尽吃人的魔鬼,他们在塔下显得如同蝼蚁一般,狂风大作将他们的吹的需以手遮面。
迈过深渊悬崖上的铁索桥,才得以瞧清楚塔的模样,塔身每一处角上的瓦片五彩斑斓,却被天上的乌云遮挡,映得沉闷,四方的檐角连接着铁索,索端直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渊口。
姚栀见亓邬站在高大的门前迟迟未动,“怎么,你后悔了?”
“族长不是说,要来送我么?”亓邬将手掌附在门上,面前的门很厚实且沉重。
“族长托我来送你,便不会再来了。”
骗子,亓邬眼中泛着红血丝,面色沉沉推开大门,迈步进去了,挺直的背影中带着决绝。
姚栀亲眼确保门关严实后,步过铁索桥,突然,天降大雨,淅淅沥沥打在她身上,她在塔下看见了一抹举着油纸伞的人影——是族长。
姚栀走到陎梣身前,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把伞递了过来,她受宠若惊道:“多谢族长。”
只见陎梣转身,默不作声在雨雾之中离开,若不是姚栀手中撑着尚有温度的伞,恐怕都要怀疑族长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