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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限制令 见昙羿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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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昙羿将人带走后,亓邬不解问道:“族长是留他有用?”
陎梣屈指轻敲亓邬的肩膀,待人起身后,他将手背于身后,“你已猜到他与那夜外族罪奴有关,而此人又恰巧在婪俐的地盘,你认为,是婪俐所为吗?”
“不是。”前头族长已然与昙羿说过这背后另有他人,而他又与婪俐之间有恩怨,先不论他本就不认为是婪俐,本着这喂到他面前的答案,他也得说不是。
“你且讲讲婪俐予我听,我倒是想听听他与我印象之中有何不同,记得,是实话。”陎梣侧头看向亓邬,目带寒光。
亓邬将自己对于婪俐的了解说与陎梣听,“奴对于从前的事已记不大清,只记得他并没有表面那般,虽然他治理的溺秦很好,奴也不否认,曾敬佩他,但他对待我们这些巫奴,却如待草芥,以权压迫我们,强迫我们与他欢好。”
“奴脸上的疤痕便是自己用刀划的,这才逃过。”亓邬脸上狰狞的刀伤经过几日的膏药涂抹,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那时他是心存将脸彻底毁了的决绝。
“倒是与我所了解的差了六七分。”陎梣仰着头望天,夜色渐晚,巫奴陆续进入殿中更换烛火,他声若羽毛般,犹如泉中的细流,“你的罪奴印记在何处?”
每一位罪奴被定下罪名后,会有专门的狱使施咒,将一道黑色,三道恶蛇交缠在一起的印记刻在罪奴身上,很难去除,极有可能在身上一辈子,但若是陎梣出手,那便一定能消除。
“在……腰带往下一寸的左边。”
陎梣抬手覆在亓邬所说的位置,抬眼:“这?”
“是。”亓邬一下子整个感官都集中在了牙关,耳朵好似听不见了声音,脑袋晕晕胀胀,已经分不出空位想别的事情。
如此尊贵的手隔着几层衣料放在他的胯骨上,隐隐带着许温度,印记消散,也未觉那时刻上的刺痛感,眨动着眼睛描绘对方下垂的眼睫,以及鼻子上那如渗了水的墨痣。
“好了,回去歇息吧,之后你的日子可没有现在这般舒适了。”
这是族长唯一一次的关心,亓邬走在回小院的长廊道中,之后的日子……如今的棋局好似陎梣将棋子下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清的位置,不知是该守还是退。
数日后,上卿殿,大长老与陎梣坐于殿中倚窗处,池鱼镂空雕窗,窗扇左右半开,可看清外面的巫奴在清扫叶片上的积雪,两人身后各立有紫藤水墨屏风。
二人则盘坐于金丝坐垫上,他们面前置有陶瓷茶具,茶香四溢,半随着香炉的清香。
陎梣正拿起茶杯,大长老沉吟道:“陎梣呐,我与众位长老已决定——废去你们的限制令。”
“为何这般突然?我还以为这样荒谬的设令,你们直到我退位都不会废除。”陎梣神色淡淡的吹散杯中的热气,轻酌几口。
大长老无奈叹了一口气,“是我的过错,若我当年——”
“不妨直说原因。”陎梣却打断了大长老的话,不想多言这些予他之身已没有益处的关切话语,眼底里尽是漠然,好似一块枯木,里面已然被虫蚁腐蚀而空。
大长老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望向窗台上种在一起的两株花,一红一紫,紫的那一朵早已盛开,而红的在紫的下方,尚是花苞模样,并未盛开。
“巫族嫡系自起始以来,向来是只诞一子,不会是女童也不会有第二个,而到了你们这一代,却诞下了二子,这是从未有过的。”
“仅仅是因为这一点,你们便可仗着长老权力让兄弟间不得相见么?”陎梣只觉得可笑,一帮子虚伪岸然的老顽固。
“不,这并不完全是,况且不是许你们半年可见一次,你们之间的书信往来我们也并没有阻拦不是吗?”
陎梣只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并不作答。
大长老见此,知道这百年里,两个人之间,陎梣是最为痛苦的,可自己到底不是直授其知识的老师,不能越俎代庖,他持着茶壶,为茶杯续上,“你可曾听过梵稷这个人吗?”
“略有耳闻,巫族巢缘之地旁系支部鍪决使。”
大长老却笑了笑,轻摇了头,“不,他本是巢缘族长。”
“如何说?”陎梣手中茶杯一滞,抬眼看向大长老。
“旁系从古时便不似嫡系,不止于一子,就算是有了一子,他们还会继续生育,因为他们有些血缘结合诞下的孩子,并不如嫡系的孩子天赋异禀,直到诞下具有天分的孩子,他们才会停止,但有些孩子他们后天才得以见其天分,所以他们时有兄弟之间为了个高位而自相比较,残杀,杀死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成了他们的本性,而我独独挑梵稷的同你讲,是因为其严重性十分地大。
梵稷与澴谲是一对要好的兄弟,梵稷善武,澴谲善谋,若是兄弟二人相互扶持,本该是一段上好佳话,坏却坏在他们二人都想当族长,梵稷自是觉得赢便赢,输便输,顺其自然,而澴谲却不这般认为,在选拔中,他用应了阴谋诡计,最终还是无法如愿当上族长。
就此,梵稷当上了族长,而澴谲因此而恨上梵稷,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澴谲杀尽了族人,巢缘上层荡然无存,他将梵稷拉了下来,贬为统领鬼面的鍪决使长,但却在短短几年,梵稷却因疾病故,这其中或许有澴谲的手笔。”
听此,陎梣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香炉上的烟将他的脸遮盖,模糊不清,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半响,茶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他道:“你还是没有道出你们废掉限制令的原因,总不能是想让我们也同梵稷澴谲兄弟般残杀吧?”
大长老用手挥开香炉上的烟,道:“关于这件事,我们商议了好些年,认为不该将旁系兄弟间自相残杀放在嫡系上,毕意从血脉上来看,嫡系十分纯正,旁系自是无法比的——”
陎梣却不想再听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道:“如今你们停止了那荒谬的想法,望之后不要再冒出别的什么。”
大长老苦涩地笑了笑,“不会,不会了——”
陎梣转身离开,袖袍带去大片青烟,留下大长老盘坐在窗边,他伸出手抚摸着那紫色的花,继而看向红色的,只有上方的花枯萎了,下方的花儿才能得以绽放,但若没有前者为其遮挡风雪,也无法活到现在,它迟迟未开,是怕偷取了护佑它之人的养分……
——
午时,陎梣于花园花织摇椅上欣赏这如飘絮般的雪,一身月白青竹袖袍,在外披着裘皮大衣,发丝只由一条青色发带束着,在他支着下颚快要睡过去时,有人从背后伸出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双眼,眼眶传来暖意,紧接着,那人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猜猜我是何人呀?”声音仿若炽热的火焰,驱散身上的寒意。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他勾了勾唇,呼出白气,语气轻和,“二公子。”
那人却不松手,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不对,再猜猜。”
陎梣的手交握着,食指轻点着另一只手的背部,“颢羲。”
颢羲依旧不满意,发间的饰件因碰撞而发出响声,“不对。”
陎梣似烦恼的想了想,带着几分逗弄,“这我得好好想想,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颢羲这才松开手,将手倚在摇椅上,他站在陎梣身后,歪着头,“兄长,你故意的吧?”
“有吗?实在是太难猜了。”陎梣回过头,两个人相对望着,相似的眉眼,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
只见颢羲一身正红色劲装,手臂处有黑色套甲束着,衣服的下摆是分开的,并不束缚双腿,再往下裤装被黑色高靴紧紧的束着,金环缠绕着高靴。
往上,他的头发由红色发带全部束起,额前刘海透着放荡不羁,红宝石金冠接高尾,方才发出响声的正是他发带上的琉璃珠。
“兄长果然是将颢羲忘了。”颢羲将下巴抵在陎梣的肩上,下巴尖磨着肩窝,脸上无一丝失落,反而是笑着的。
“你每日都提醒我记着你,兄长又怎会忘?”陎梣嘴角扬起浅笑。
颢羲从身后绕过来,与陎梣同坐,他环抱着胸,将背靠在由花编织的倚背上,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可我们终有一天会分离,不是吗?”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使我们分开了,但对彼此的心不会,这么多年都无法将我们的距离拉开,今后也不会。”
陎梣将额头与颢羲的相抵着,“颢羲,是什么人同你说了什么吗?”
颢羲持着陎梣的手抚上心口,额头依旧与陎梣相抵着,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心不会变,但是你却变了——现在的你变得如此深沉,近在咫尺,却让人摸不到,从前的你明明是天天追在人身后跑,还爱——”
陎梣忙伸手将颢羲的嘴捂住,“没必要这么煽情。”颢羲瞬间咧开嘴,笑了笑。
“兄长怎么还害羞了?”
陎梣将按在颢羲嘴上的手放下,“你这话本中人物间太过粘腻,我可无福消受。”
“啧,兄长怎得还不承认了?这我可没胡撰,但是我都写那么多了,兄长,你配合配合我嘛,不然以后不给你看了。”颢羲抓着陎梣的手不放,指尖去挠手心,直至对方发痒,笑着躲开。
“要是被长老们看到你把兄弟写的关系如此亲密,九成要气得再次启用限制令。”陎梣看着颢羲,回忆着话本里的内容,那内容给些迂腐的老头看了绝对要大骂:不堪入目,恬不知耻……
颢羲无所谓的耸肩,“那又如何,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兄长你啊?”
陎梣没忍住笑出了声,仿佛冰泉瀑布中涌入了一股暖流,他用手挡住脸,肩膀有些抖,“好好好,属你最合适了。”
摇椅随着颢羲脚尖点地往后推,开始前后晃动。
“兄长,这可不好笑,下次不跟你谈论话本了,我自己琢磨。”颢羲有些郁闷,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一些人族写的话本,奈何自己出不了族界,通常都是托灵兽火猫去人族找来话本,看着看着便生了些兴趣。
之前限制令在的时候,他便花时间写话本,想着在见面时给兄长解闷,好让兄长不要因此而伤心。
“好,这便不笑了。”陎梣收起笑容,竟让颢羲恍惚了些,好似从他温润的兄长一下变成那高位之上的族长,陌生的很,即使是浓浓烈火都融化不了那万年积累的寒冰。
怎会如此呢?这与大长老一开始说的不一样。
百年前,陎梣的老师——二长老获?,将尚且年幼的陎梣送入乾方令塔,不顾其他的长老劝解,那时又恰逢旁族兄弟之争最为激烈的时候,长老们一致决定要限制他们兄弟二人的接触,将颢羲的宫殿迁移到了另一个山上,待陎梣打破先祖的纪录,伤害累累的从塔中出来时,被血模糊的脸,颤抖的嘴轻呼着,“弟弟……”
颢羲望着陎梣所在宫殿的山,问着身旁的大长老,“老师,我何时能见到陎梣?”
大长老抚摸他的头,沉吟道:“二公子,你该称他为兄长,或是族长,待我传授完你所有的知识,便可以见到你兄长了。”
一开始长老们是不想他们相见的,待两人都已学成,二长老亲眼见着陎梣远远超越了颢羲,这才松口让兄弟二人半年见一次面。
可每每见面,颢羲都觉得他的兄长像是强撑着一个欢笑的皮囊在与他说话,不再是从前那般模样,底下有无数的眼睛如针一般盯着他的兄长,即使一骑绝尘凌驾于他人,再也不用受他人制约,也依旧绷着不肯松懈。
颢羲紧紧抱着陎梣,埋入其肩窝,不想叫人察觉,故而爽朗道:“兄长,你盼望我长大吗?”
巫族育人与其他族并不相同,采用族中特殊的降生花孕育,待族长与族令相爱结合后,取之血液滴入降生花的种子,开花亦是降生之时。
而他们族中的及冠并不以年龄来定,纵使颢羲,陎梣两人同时降生,但需他的心智完全成熟,方能举办及冠礼。
自从那一次兄弟分离后,颢羲的“生长”速度便及其缓慢,总是无法满足及冠的要求。
陎梣抚摸着颢羲的头,眼睛里藏尽了迷雾慢慢的深沼,“只要我为一日族长,你便一日做那快活的二公子,我的弟弟,要是想长大了,我们便一起快意于这世间,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两个人紧紧相拥,陎梣缓缓闭上眼,勾起一抹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