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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动神驰 夜色如浓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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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墨泼洒,不少如梅花般的雪落在亓邬头上,陎梣下榻时,袖袍轻摆略过,抚去不少,他直起身,转头望向陎梣的背影。
连廊处传来声响,鬼面人脚步急促赶到陎梣面前,单膝跪地禀报:“族长,今日押送到厄枷狱内的罪奴发起了内乱,企图逃出,諟司大人命我来询问族长该如何处置。”
“看来用铁索捆住他们还是太轻松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个内乱法。”风雪中,陎梣的兜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丝勾住露出的下颌,语气中带着如寒雪般的冷意。
“亓邬,现给你一个机会,若这次你不抓住这权的枝条,你便带着苟活的愿望入土吧。”陎梣侧身道。
亓邬瞳孔震动,族长言下之意——他若再以之前的言辞畏畏缩缩,不表面野心,假意不要往上攀爬要这权势,那么便当真如他表面说的那般,打杂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是。”亓邬毅然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随风飘扬的衣袍,自当拜服于强者袍下。
厄枷狱外风吹的树上的碎雪滑落,风雪鼓动着众人的衣袍,啸声作响,仿若有虎狼在山间嚎叫,洞边早已围了一圈,鬼面人皆举着火把,熊熊火焰倒映在他们脸上的面具——青面獠牙,好似阴曹地府的厉鬼。
姚栀换了一身干练的束身劲装,腰系玉带,手腕处戴银环,身姿挺拔的俯视着洞下的场景——罪奴击倒火炬,火光接天,粗柄利器间相磨,个个叫嚣着,气势好不高大。
“姚栀。”身后传来陎梣清冽如寒玉相击的声音,犹如一把箭穿透了风雪的呼啸,直破云霄。姚栀心头一凛,忙转身,青色劲装的裙摆扫过,带起几片碎雪,她敛衽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鬓边碎发被风吹乱拂到眼前:“族长。” 她的声音中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陎梣立于她身后半步,兜帽边缘的银线在火光下泛着一丝暖色。他低垂着眼,扫过洞下杂乱的人影,还在奋力往上爬,目光又落回姚栀身上,语气平静无波:“是否有逃出的巫奴?”
“禀族长,逃出的巫奴已被狱使抓拿,只待族长处置。”她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崖边的景象 ——每一个罪奴的脖颈上都架着鬼面人交叉的锋利刀刃,双手背于身后,头压得极低,好不屈辱。
“做的好。”陎梣抬手轻拍姚栀的肩,随后高声对着洞下的人道:“只一次机会,非真心作乱者退后,不服管教,存心作乱者,便站上前来让我好好瞧瞧,是怎么个胆大妄为!”
话音未落,洞下已然轰然作响。罪奴们相互挤着往后退去,手中武器弃之,积雪被踩得发出脆响,转眼间便退开一片空地,只余下十几个身形各异的汉子仍立在原地,个个目露凶光,手中紧握着抢来的铁器,目露凶光盯着崖上的人影。
“狗屁族长,你这只敢躲在兜帽里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等根本不是巫族之人,凭什么要受你管制,在这暗无天日的狱里白白等死!”
姚栀闻言悍然,脸色不大好看,巫族竟然混入了外族人,这可是大罪,必死无疑。
果不其然,陎梣冷言道:“哦?既不是我巫族人,那便不必多费口舌了。”他侧身示意一旁的亓邬,语气虽平淡,却带着杀伐之气,“亓邬,赐你一个机会,下去把他们都杀了。”
亓邬抱拳躬身,字字铿锵:“亓邬定不负族长所望。”
“姚栀,赐剑。”
姚栀听此迅速拔下自己的佩剑——海噬鱼皮所制,呈鵲羽般的色泽,她反手将剑柄稳稳递到亓邬面前,亓邬抽出剑,对着陎梣行了一礼,随后毅然转身跃下厄枷狱,他足尖踩着岩壁凸起的石块,减缓下落的冲击,最后稳稳落于地面,激起尘土。
作乱之人不屑一笑,“就让这么一个小喽啰来对付我们,也太小看……”不等人说完,亓邬挥剑横劈,寒光乍现,脑袋掉落,脖颈滚烫的血珠喷洒在几人脸上,尸体重重倒下。
这一举动激怒了他们,他们皆如豺狼般涌了上来,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交织着,“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亓邬却面无惧色,只紧握手中剑,转身躲过一侧刺过来的铁器,他虽没有正经学过剑法,却忘不了在婪俐那搏命的狠招,每一剑都直朝人要害之处,招招狠辣,与那些打磨粗糙的铁器相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沉闷的洞中如铁马踏破的琴声。
而洞的上方,陎梣望着洞下缠斗的剑光与人影,袖中指尖转动腕中玉镯。姚栀在旁低声道:“这亓邬的剑法没什么章法,却如此狠辣,以此前他的表现来看,其人的心性恐怕不会为一点小利而动摇,若是成长起来……”
“姚栀,一盒点心能够打动你吗?”陎梣淡然问道。
姚栀愣住了,突然明白过来族长的深意,她能当上諟司,自然野心不会在一点蝇头小利上。
“我要的,从来不是只会摇尾乞怜的狗。就是要有野心的人,更要养一匹会咬人的狼,时刻踩在脚下。是把它关在笼中,还是放它在笼外奔走,是留着它的獠牙,还是将其统统拔掉…… 皆由我来定夺。”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狂傲,却透着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字字清晰,仿佛亓邬的命运早已被他用坚不可摧的绳索套牢了。
洞下的厮杀仍在继续,亓邬的身影在混乱之中忽隐忽现,本来干净的衣袍已被鲜血染红大半,却依旧挺拔如松,不想被人摸了短处。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惨叫与倒下的身影,直至全部杀光殆尽,亓邬这才力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的捂着胸口,他抬眼望向峭壁边上,借着明亮的月光,隐约看见族长兜帽下的面容——神姿高彻,宛若瑶林玉树般立于这风雪之中,其貌似瑾瑜,冰壶玉衡,不沾染上半分尘埃。
亓邬呼吸骤然一滞,周遭残余的血腥味、罪奴的惊恐声,在他耳中皆已消弭。那玉骨一般的面容,如同一柄镌刻入骨的剑刃,深深贯穿在他心底,让他忘了身上的剧痛,忘了方才激烈的厮杀,甚至忘了自己此刻仍身处生死边缘。原来这高不可攀的族长,有这般惊心动魄的风姿,让人敬若神明之余,竟让他心动神驰般久久仰视着那抹月光,不想移开眼。
崖上,陎梣似觉察到这灼热的注视,将兜帽拉低了些,退离崖边。
“将人拉上来吧。”姚栀指使两个鬼面人将绳梯放下。
待亓邬攀着绳梯上崖后,他弓着腰,双手捧着剑举在姚栀面前,“谢諟司大人赐剑,亓邬归剑。”
姚栀接过自己的佩剑,剑刃干净没有染任何血迹,想来是亓邬在下面时就已擦拭干净。“不用谢我,我只是听命于族长暂借予你。”她将剑归鞘,语气平淡。
听此,亓邬还是抱拳向姚栀表达感谢之意,随即退回到陎梣身后。
“将逃出厄枷狱的罪奴带到崖边。”陎梣开口道。
“是。”鬼面人领命,很快将五名瑟瑟发抖的罪奴架到崖边。他们刚见过洞下的惨烈,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只见陎梣抬手之时,五名罪奴浮空而起,悬在洞的上空,他手掌作收拢状,空中的罪奴皆爆发出凄惨的叫声,身体在顷刻之间粉碎,血肉化成血雾,沾在飘落的雪瓣上,底下的罪奴们惊恐噗通跪地,血淋淋的震慑,可比口头上的警告管用的多。
为厄枷狱洞口又多加一层更加复杂的阵法后,空中的雪已然停下,姚栀取来一件银色大氅为陎梣披上,关心道:“族长,切莫着凉了。”
斗篷之下传来一声轻笑,“有心了,姚栀。”陎梣转身往回走,留下浅浅的足印。姚栀刚要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不必跟来,去为他寻个巫医看看吧。”
“姚栀遵命。” 姚栀望着陎梣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转过身看向亓邬。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都失了血色,过去这么长时间,竟一声不吭地硬忍着。
“还能走吧?我带你去见巫医。”姚栀语气缓和了些,盯着对方被血渗透的衣服。
“能。”亓邬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姚栀的步伐,两个人踏着残雪离开了这,只留鬼面人收拾残局的身影。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鉴谛殿外,巫奴早早有序的忙碌起来,个个敛声屏气,轻手轻脚地将悬挂在檐角上的雕花灯取下,清理里面的残烛。
一批新婳役垂首侯在卧殿外,为首的女子捧着鎏金铜盆,保持着极佳的仪态。与寻常巫奴的蓝灰圆领无袖衫、白绫束腰不同,这些新婳役皆着一身嫩粉琵琶袖衫裙,领口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纹,裙摆缀着银线,像是山雀的羽毛。皆是通过严苛挑选,方能近族长身侧。
身侧的新婳役指节轻叩木门,声音柔得像棉絮:“族长,奴等来服侍您盥栉更衣。”
“进。”殿内传来一声,那声音好似从远处传来。
木门“吱呀”轻响,新婳役们鱼贯而入,为首的领着其他人绕过屏风,屏风后是一片广阔的卧居,纤纤素手拨开一层层的青色纱幔,她们的裙摆与纱幔轻碰后晃动,地上新铺了雪白毛毯,十步至床前,床榻宽如小榻,横躺数十人也是绰绰有余,两边挂着铃铛。
陎梣起身撩开绣金床幔,一身青绫寝衣,几缕发丝散在胸前,透着散漫之意,新婳役们忙敛衽蹲身,为首者上前,指尖轻扶他手肘:“族长慢些。”
一行人护着他绕过屏风,为其更衣。三名新婳役捧着衣物上前,最外层是件紫紶银蝶纹大袖锦袍,次一层是赪紫中单,里衣则是漆黑色的绫布,经过熏香,层层叠叠放在托盘里。她们动作轻缓如软骨,为他解下寝衣系带时,指尖谨慎避开肌肤。
待穿好锦袍,又在其腰间两侧系上赪紫飘带,带尾绣上珍珠及流苏;臂膊与胸前则挂上珍珠银链,链间坠着小巧的银铃,走动时便发出极轻的动听响声。
新婳役们再次敛衽扶着陎梣到梳洗台前。台前摆着一面铜镜,陎梣坐于紫檀木凳上,一名新婳役跪坐于侧,将一方锦帕浸在温热的山泉水中,拧得半干,而后细细擦拭他的脸颊 —— 从眉心到颧骨,再到下颌,耳后也是小心翼翼的拂过,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另一名新婳役则取来半月形玉梳,轻轻梳理他的长发,梳齿过处,乌发如瀑布般垂落,顺滑得很,发间还隐约飘出淡淡的熏香,梳至一半,她将陎梣一半的头发束起,戴上银冠,银冠下绑着长至腰侧的束发带。
梳洗完毕,新婳役捧着梳妆用具躬身退下,刚出殿门,正巧姚栀前来有事要禀,陎梣从木凳上起身,理了理袖摆,“何事?”
“禀族长,今日大长老要前往溺秦见婪俐。”姚栀两手交叠放于腹前。
“哦?他倒是难得出一趟儿门。”陎梣眉毛轻挑,转身提步走出殿外,姚栀紧随其后,他抬眼望天,此刻天色已透出淡淡的鹅黄,“将亓邬叫来。”
“是。”姚栀转身离开,往小院方向去,廊前的雪已被清扫干净,空气里透着股雪后的冷意,却也格外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