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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脚上的玉镯 “族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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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选定的人,我需先带到大长老那儿。”姚栀躬身请示,陎梣已从高座起身,袍角从座上滑落,衣袖挥动扰乱了香炉中升腾的青烟。
陎梣挥了挥手:“去吧。”说罢提步便走,赤足踩在洁净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唯有那松垮的玉镯随着步伐轻晃,砸在脚背上,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姚栀拜别陎梣,正要带亓邬走,一鬼面人上前,恭敬有礼,“姚諟司,余下巫奴该如何处置?”
“先关押在厄枷狱,待我回禀大长老与族长后,再下定夺。”
“是。”
厄枷狱乃巫族专门关压罪奴的地方,建在山下的最底下,那并未设大门,只有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口,罪奴们被施以重量的铁索捆着,再有天大的力气也无法攀上来。且那洞下潮湿的很,也没有地上空气新鲜,在那待久了,人的身体也禁受不住而垮掉。
上卿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上方悬挂着参差不齐的熏球,各个下方系着青色飘带。
大长老正与一位身着鸦青鱼鸟袍的人对弈,棋盘是紫光檀所制,棋子乃玛瑙与蓝翡翠雕琢而成,落在棋盘上发出“叮咚”的轻脆响声。大长老手持一枚红玛瑙棋子,正蹙眉思索,旁侧侍立的小巫奴适时上前,低声道:“大长老,姚諟司回来了。”
大长老叹了口气,将棋子放回棋罐,“下去吧。”他转而与棋友诉说,“这已是最后一批,若陎梣又无满意的,我……唉。”鹍司只装聋作哑,不敢作半声,而姚栀已带着人走了过来。
大长老看着满是伤痕的亓邬,沉稳站起身来,对面的鹍司也跟着起来,依旧默不作声。
“怎得把这奴带来此?”
姚栀向大长老及鹍司行完礼之后,回道:“此奴乃族长选定之人。”大长老指着亓邬身上的伤,“他这伤……”
“回大长老,此奴之前犯过错,受了些罚。”
大长老了然,指着亓邬 “你跟我过来吧。”
亓邬听罢,跟着大长老走到上座,大长老缓缓落座,示意姚栀二人到一旁的偏殿,待姚栀跟鹍司走后,巫奴收走棋盘,大长老才示意道:“坐吧。”
亓邬便听从地坐了下来,心里打着算盘,这里的长老可不是其他旁系族中的长老,想来是不好应付。
一旁的巫奴极有眼色,将茶倒好,放于两人面前,“虽不知陎梣为何选中了你,但我也希望你能尽心照看好他,做好身为槐泉使的本分。”
亓邬低着头,应了一句“是。”
“若你看顾有佳,我定会加赏于你。”
亓邬摇了摇头,“奴,只求活着。”能活着便已是奢望。
大长老微微一笑,拿起茶杯,饮了一口,“你今日也见着了陎梣。”
亓邬点了点头,连头都不敢去看那珠帘的人,应是算见过了吧。
“我要求不多,你只需要在平时多照料着他些便可,其他没让你做的,就不要多生是非。”
亓邬愣了愣,心下奇怪的很,但这些贵族藏着多少腌臜事,也不是他能窥探的了的,只是卖蠢道:“不知大长老这话的照料指的是哪方面,还望明示亓邬。”
大长老把茶杯放下,老狐狸眼一眯,“方才从姚栀那得知,你之前在婪俐手下,但因为意图谋杀婪俐而被定了罪,是也不是?”
“是。”如果说想过,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别人抢了先也算的话。
那应该算是亓邬见过最无耻,恶心的人,身为仅次于族长的旁系族长,却喜欢玩弄巫奴,从未将他们当过人看,只当是发泄欲望的身下之物,虽然他们占了奴字,但巫奴也是人,哪能受得了这般折磨,奈何诸多巫奴迫于婪俐的权力,不得不屈身于婪俐的淫威下。
而亓邬便是因为多次抵抗婪俐,一位企图谋杀婪俐的巫奴,未能谋杀成功,但仅仅因为婪俐那个神经病喜欢那巫奴喜欢的紧,便将怒气撒在了他身上,一锤便将他钉死在无间地狱。
“你这巫奴倒是胆大的很,我口中的照料,便是如你在婪俐那一般,希望你不要再出这一趟事儿,不然可就不像现在这般还有流转的余地,而是让你死的痛不欲生。”这样生了獠牙的罪奴,最是难以管教,面上看着愚笨,却不知心底子里藏着怎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话给了亓邬当头一棒,竟同婪俐那般,哈哈哈,真是恶心透顶,他本以为不是所有族长都同婪俐一般,没想到还是如此。
亓邬握紧了茶杯,眼底隐隐压制藏着的恨意,他也只能压着,能活着已是不错,他还奢望什么公平。
“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试一试。”大长老如此说道。
至于试一试,这罪奴若是敢行大逆不道之事,恐怕在陎梣手下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亓邬无法,面上分外乖顺,应了下来,“是。”
待亓邬走后,大长老看了一眼对面满着的茶杯,这巫奴不仅装的愚钝,还格外谨慎,是个硬石头,他招来一鬼面人,“去知会婪俐那边,我过几日得空去看望他。”
想来也有十几年未曾去看完过这位在他手底下学习了几个月的学生了,若不是今日提起,他都忘了这号学生。
“是。”
敢来的姚栀听到,冷面下汗颜,暗自腹诽:这老家伙要是知道当初在自己手底下乖巧的学生,如今仗势欺人,荒淫无度,不知会不会被气死。
她吩咐旁边的鬼面人“今夜派人守在鉴谛殿,若有情况立马汇报给我。”
“是。”
——
亓邬随着姚栀出了上卿殿,暮色正从殿角的飞檐处漫上来,身后的侍奴提着孔雀蓝琉璃银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姚栀在稍前方领着亓邬前往鉴谛殿,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侧头瞥他:“你可知,大长老为何特意提婪俐?”
亓邬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没吭声。他当然知道——大长老这是拿婪俐之事旁敲侧击,怕他再犯“忤逆”的错。
姚栀又道:“族长与婪俐不同,你…… 可莫要会错了意才好。” 话音落,两人已然走到另一个山腰处。
如何不同,又不同在哪里?
“恕奴愚笨,还望諟司大人点明。”亓邬拱手作揖,将头埋到低处。
两旁的侍奴被姚栀抬手间退到了远处,暮色中,姚栀哼笑道:“竟不知你是真愚笨还是假聪慧,那婪俐所作之事,大长老尚且不知,他的那番说词,你大可不必太过当真,但有一句,你须得牢记且刻在心里,若是生事,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鉴谛殿外,廊下巫奴依次将雕花灯点上再挂起,昏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影绰。亓邬由两名鬼面人引着前行。他眼角余光瞥见正殿阶前,已有几名巫奴跪趴在地上,正用雪白布帕蘸着花瓣水擦拭地砖,动作轻缓如拂尘,连砖缝里的微尘都不肯放过。
转过一道砖雕拱门,眼前景象骤变。鬼面人领着他踏上一条碎石小径,路旁遍植小草,晚风拂过,送来阵阵青草芳香。行至尽头,那是一座景色宜人的小院,虽不似前殿那般奢靡,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院内种有枇杷树,池边假山环绕,月光洒在水面上,依稀可见锦鲤浮出,倒比前殿的奢华多了几分生趣。
只见院子外早早候着四个巫奴,见他来了立马上去将他按入院内,里面水汽氤氲,是早已备好的浴池,他们将亓邬里里外外都清洗干净,并点上了熏香,还为他上了些膏药。
待换上干净的衣物,腰间重新挂上“槐泉使”令牌,而任命槐泉使的前前后后近数十人,个个当了几天便不见了踪影,亓邬估摸着是不得族长高兴,被丢弃或是处死都有可能。
他握紧了腰间的令牌,不想落得这样的下场,只得小心着嘴舌。
几位巫奴见亓邬跟着鬼面人走后,围在一起议论,“你们说这次这位能在那个位置上呆多久?”
“难说,我上次就在族长身边待了一晚,因为茶水凉了,便被打发到这跟你们一块了。”
“你这算好的了,我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族长临时起意想看话本,不想有人打扰,连看了好几天,生生把我遗忘了,諟司大人便把我打发了。”
“敢不敢赌一把?我赌一晚。”
“我赌三日,万一族长又看话本了呢?”
——
亓邬随着指引来到卧殿外的连廊,雪已如羽毛般飘落,只见陎梣侧躺在殿外的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星灰毛毯,其指尖捻着鱼料细细碎碎的在池中撒下,背影中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族长。”亓邬低眉在其身后跪下,小径上的石砖隐隐泛着凉意,渗透膝盖。
陎梣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面对亓邬,若是亓邬此时抬头便可瞧见这未曾被斗篷遮挡的面容,皎月之姿,宛若瓷器般细腻华丽,眼眶深邃,眉骨上的眉毛颜色浅,如提笔蘸墨画下的雪松一般浅,低垂的睫毛,一根根又长又细,鼻子高挺,鼻背上添一颗痣,为清冷的面上附了几分灵气。
“既已被选,不如讲讲你的来历,以及——所思所想。”待亓邬抬起头时,陎梣已然将兜帽盖了上去。
在山腰时,亓邬便一直记着姚栀的话,却也不敢轻易豪赌,“奴名亓邬,此前一直在溺秦之地——婪俐手下为奴,亓邬并没有胸怀大志,也不求名利,权势,相反,胆怯于这世间,却也怕死,只敢奢望为奴,做些杂役,求苟活于世。”
“哦?胆怯?在殿中时,我可瞧的真切,你胆大的很——盯着我脚上的玉镯呢?”陎梣坐了起来,只是坐的随意,手臂搭在膝盖上,那手中拿着细长的木棒,一点一点的敲着亓邬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亓邬猛地将头磕在地砖上,咬紧牙关,“奴罪该万死,奴那时想着怕玉镯磕着了您,这才失了礼数。”这借口大有奉承之意,却又牵强的很,他只得装的惶恐,别无他法,总不能直言那时他被勾的神魂颠倒,那可就太大逆不道了。
只听上方道:“起来吧。”他直立起身,却见陎梣撩起长袍一角,将脚踝上的玉镯取了下来,在手中把玩,随后戴在了手腕上,亓邬见这一幕,只觉心底子里那股阴恶快要压不住,这族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惑人的清冷,若即若离,使人“难受”。
殿前的风雪骤然变大,雪花落在衣袍上,又渐渐消融,陎梣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踝,隐约感到了冷意,他将身上的毛毯随意丢在地上,双脚落于毛毯之上,对亓邬道:“将鞋取来。”
亓邬在塌边发现了放着的鞋袜,那长靴做工精妙,呈油墨色,金饰嵌在靴子的周边,脚背上覆有黛色面料包裹。他提着靴子回到塌前,极有眼色的屈膝跪下,掏出柔软丝巾托住陎梣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族长,请容奴帮您穿上鞋袜。”亓邬手里拿着锦袜,仰头去看族长的下巴。
“准。”陎梣收起木棒反手放在身侧,兜帽之下,只见那双算不得好看的粗大手掌小心翼翼的隔着丝巾帮他套上锦袜,随后是靴子,接着动作轻柔的撩开膝前的衣袍,将小腿处的靴子皮扣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