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屿潮》余白菜

4、陌生的三班 柴安进入三

　　柴安没接话，刚把母亲留下的布包塞进枕头下，走廊里就响起了预备铃，尖锐的声音刺破闷热的空气。寸头男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操，忘了下午直接上自习！”他瞥了眼柴安茫然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门后贴着的一张皱巴巴的名单，“自己找班号，302住的都是三班的，跟着我走就行。”

　　柴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名单上“柴安”两个字被圈在三班那一栏，墨迹晕开了一小片。他赶紧抓过书包，跟着寸头男生往教学楼跑。路过操场时，明哥那帮人还在打球，见他抱着书包，有人故意把球往他脚边扔，篮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他鞋边。柴安抬脚绕过去，身后传来一阵哄笑，混着球砸篮板的闷响。他心里暗忖：这群人真是无聊，对着个书包也能笑半天。

　　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每个班的门牌前都围着几个探头看的新生。三班在走廊尽头，柴安跟着寸头男生挤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吵闹声此起彼伏。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摊开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直到这时，他才在落款处看清“高一三班”几个字，原来这张被汗水浸过的纸，早就写好了他要去的地方。

　　还没等他喘口气，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王，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竹制教鞭，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他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摔，扬起下巴扫了圈满教室的脑袋：“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村的、哪个学校的，到了三班，就得守我的规矩——上课不许睡觉，作业不许抄，考试敢作弊，直接卷铺盖滚蛋。”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嗡嗡声顿时小了半截。王老师的目光在柴安脸上顿了顿，像是认出了这个刚坐下的新生，用教鞭往他面前的空位指了指：“新来的？就坐这儿。”柴安愣了愣，登记时那么多人，王老师怎么偏偏记住了自己？他摸了摸后脑勺，实在想不明白，没等他细想，王老师已经翻开了花名册，粗哑的声音念起名字：“李飞——”

　　寸头男生在后排应了声“到”，声音懒洋洋的。

　　“张明——”

　　最后一排传来拖沓的应声，明哥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进来，正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转笔。

　　王老师皱了皱眉，没理他，继续往下念。念到“柴安”时，柴安刚想站起来，王老师摆了摆手：“知道了，白岩村来的是吧？登记时见过。”

　　柴安心里咯噔一下，登记时那人山人海的阵仗还在眼前晃——传达室门口排着长队，家长学生挤成一团，他记得当时忙着给母亲递户口本，眼角余光扫到的都是攒动的人头，压根没见过王老师这张脸。难道是那会儿太挤，自己光顾着低头递东西，没注意到他？他捏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王老师已经合上册子，教鞭往黑板上敲了敲：“废话不多说，摸底考开始。题目不难，就是看看你们的底——”

　　“啊？刚开学就考试？”底下有人小声嘟囔，更多人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刚放下的书包又被重新打开，窸窸窣窣地翻找笔和草稿纸。柴安压下心里的疑惑，笔尖落在试卷上时，却总觉得王老师那句“登记时见过”像颗小石子，在心里荡开圈浅浅的涟漪。他捏着笔的手心沁出了汗，王老师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和明哥转笔的轻响、窗外隐约的篮球声混在一起，忽然让他觉得，这个还没来得及熟悉的班级，已经像一张绷紧的网，把他和这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规矩，一起兜了进去。

　　交卷时，王老师特意在他桌前多站了两秒，翻了翻他的试卷：“字还行，就是速度慢了点。”说完没再多说，转身往讲台走，路过明哥座位时，瞥见对方几乎空白的卷子，教鞭“啪”地抽在桌角：“张明！你这是给我交白卷？”

　　明哥没抬头，手指在桌底下转着笔。柴安抱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听见身后传来教鞭抽讲台的声音，混着王老师的怒吼，像块石头砸进了刚开学的闷热空气里。他摸了摸裤兜里硬邦邦的零钱，又想起床底下那个沾着白岩村泥土的塑料盆，忽然觉得，这所学校的“课”，好像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悄开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