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新民中的第一天 ...
-
公交车在新民中那扇用石头做的校门前停下,石门崭新得晃眼,上方“新民中”三个红漆字亮着红灯,边角虽掉了些漆,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灰,却透着别样的醒目。柴安望着这扇石门,忽然想起初中的校门也是这般崭新,当时满心以为这定是所不错的学校,此刻心头却泛起落差——现实和想法竟如此不一样。
母亲拎着尼龙口袋先下了车,她住在白岩村,那才是她的家。脚步顿了顿——校门里涌出来几个男生,球衣沾着汗,把篮球拍得砰砰响,擦着柴安的肩膀跑过去时,有人回头瞥了眼他的书包,笑了声“书呆子”。
柴安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母亲没回头,径直往传达室走,声音隔着几步远飘过来:“登记名字,找宿舍楼。”
登记的宿管阿姨抬眼打量着他们,指了指名册:“住三楼最东头,302。”又特意叮嘱,“咱们这宿舍楼可是老古董,门窗都得爱惜着,弄坏一砖一瓦都要赔钱。”
母亲接过钥匙串,上面的铁环叮当作响,应了声“嗯”。柴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悄悄琢磨:宿管阿姨说这话,怕是怕学生在寝室里打架,把门窗弄坏了吧?才用“老古董”“赔钱”这般说辞来敲打大家注意。
宿舍楼的楼梯铺着水泥,被踩得发亮,墙角堆着别人丢下的矿泉水瓶,确实破旧得很。302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汗味混着洗衣粉味扑面而来。靠门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一个寸头男生正坐在床边玩手机,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新的?”
柴安没来得及应声,母亲已经把尼龙口袋放在靠里的空床上,开始往外掏东西:蓝白格子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塑料盆——那是母亲特意去街上买的,花了7块钱。她铺床单时,手指在床板的裂缝上顿了顿,又使劲把床单往两边拽了拽,想遮住那些歪歪扭扭的缝隙。
“妈,我自己来。”柴安想说这话,却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寸头男生忽然站起来,对着走廊喊:“明哥,这有个新来的,看着像来考清华的!”
走廊里传来一阵哄笑,一个高个子男生晃进来,胳膊上纹着半截龙,往柴安面前一站,下巴抬得老高:“新生?会打球不?”
柴安没有往后缩,反而和他来了个对视,没说话。母亲直起身,手里还捏着没叠完的被子:“孩子是来读书的。”
“读书?”高个子笑了,指了指窗外,“看见没?操场那边,下午训练的能加五十分;画室里那帮,画画也能混个本科。就你这样抱着书本啃,”他戳了戳柴安的书包,“毕业还不知道能去哪。”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叠被子,叠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铺好床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母亲把塑料盆放在床底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五十的,被压得平平整整。“省着花,”她把钱塞进柴安的裤兜,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带着点粗糙的凉意,“我明天一早得赶车回白岩村,家里还有事等着呢。”
柴安“嗯”了一声,看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别跟人打架。”
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寸头男生忽然嗤笑一声:“你妈怕你被欺负?跟你说,在这儿,要么会打球,要么会耍横,要么……”他指了指窗外的画室,“会涂两笔颜料。光读书,没人当你是回事。”
柴安坐在床沿,摸了摸裤兜里的钱,硬邦邦的。他想起白天路过的学校食堂,外观看着很牛逼,里面的饭菜却难吃得要命,简直跟家里喂猪的饭菜一样。更让人窝火的是食堂阿姨,服务态度差到极点,对学生动辄翻白眼、开口就骂,还格外魅男——男生打菜要多少给多少,女生稍微说想多要一点,就被怼“和别人都一样”,可那份量压根没多过。
窗外的篮球声又响起来,砰砰的,像砸在他的心上。他忽然想起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像被晒化的柏油,黏在骨头缝里,又烫又沉。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掀动了没关紧的窗帘,也掀动了床底下那个7块钱买的塑料盆——盆沿还带着新打的光泽,母亲刚才没注意到,沾着点白岩村的泥土,在惨白的水泥地上,像个没说出口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