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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通知书之谜 柴安持写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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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柴安贴着墙根走,鞋底蹭过积灰的水泥地,扬起细尘在光线下翻滚。厕所门口的瓷砖缺了角,露出底下暗红的水泥,像块没愈合的伤口——和他塑料盆里的红泥一个色。
“同学,帮个忙!”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点喘。柴安转头时,正撞见个男生往厕所冲,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捏得卷了边,边角还沾着片干枯的槐树叶。没等柴安应声,那人已经像被拽着似的扎进厕所,隔间门“砰”地撞上,留下张轻飘飘的纸在柴安手里晃。
柴安捏着通知书的边角,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纹路。抬头看时,“陈昼”两个字落在烫金的校徽下方,笔锋张扬得像要从纸上跳下来。可往下扫,本该印着班级的地方却是片空白,只有道浅淡的折痕,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书包——里面那张录取通知书,“高一三班”四个字清晰得很,墨迹深黑,边缘还洇着点红,像掺了白岩村的土。
厕所里传来冲水声,接着是哼着不成调的口哨。陈昼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脑门上,看见柴安还捏着通知书,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啦,急着放放水,差点把这玩意儿揣进茅坑。”
他伸手去接时,柴安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串红绳,绳结里裹着粒灰扑扑的石子,和操场边的碎石没两样,可凑近了看,石子缝里竟嵌着点发亮的银屑,像沾了星星的光。
“你的通知书……”柴安的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没写班级?”
陈昼低头瞥了眼,满不在乎地把纸塞进裤兜:“都没有啊,新生报到不都这样?等班主任分配呗。”他忽然挑眉,往柴安书包里瞟,“难道你的写了?”
柴安点点头,手在书包外侧按了按,仿佛能透过帆布摸到那行字的温度:“写了高一三班。”
“奇了。”陈昼挠挠头,红绳上的石子滑到手腕内侧,“我刚才在报到处瞅了好几个,三班的也没写啊。就见个寸头男生的通知书上,班级那栏沾着块黑墨,跟泼上去似的。”
柴安的心猛地一跳。寸头男生——是李飞。他的通知书上,“三班”两个字确实被墨渍糊了大半,当时只当是不小心蹭的,现在想来,那墨渍晕开的形状,竟和宿舍名单上自己名字周围的墨迹有几分像。
“你确定三班的也没写?”柴安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确定啊。”陈昼往走廊那头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我跟三班那几个新生凑过堆,有个叫张明的,还把通知书拍我脸上炫耀,说他哥以前也在这学校,我看得真真的,班级那栏干干净净,比我脸都白。”
他摆摆手拐进楼梯口,红绳上的石子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藏在灰里的星。柴安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蜷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走廊的灯又闪了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张印着“高一三班”的通知书,像张被提前盖了章的船票,正把他往什么看不见的浪里送。而那些空白的通知书,或许才是真正的“船票”——只是没人知道,掌舵的究竟是谁。
走廊的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地晃,光晕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像谁撒了把碎玻璃。柴安攥着书包带往教室走,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那里还留着陈昼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触感,粗糙的纸面边缘卷着毛边,像被人反复揉过。刚才在厕所门口撞见的男生像阵旋风,红绳上嵌着银屑的石子晃得人眼晕,可那句“三班的都没写班级”像根生锈的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太阳穴。他下意识摸了摸书包内侧,那张印着“高一三班”的纸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红泥,边角硌着肋骨,发疼。
晚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炸响,“叮铃铃”的声浪撞得走廊回声嗡嗡。柴安惊得一缩肩,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湿意差点涌出来,他慌忙拐进厕所,对着蒙着层水雾的镜子抹脸。冷水“啪”地拍在脸上,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裤带解了三次才解开,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心里的慌劲儿烧得他喉咙发紧。好不容易冲完水,拉链“噌”地拉到顶,没擦干的手甩了甩,水珠溅在缺角的瓷砖上——那暗红的水泥豁口像道没长好的疤,和他塑料盆里的红泥一个色。
“报告——”
尾音刚从牙缝挤出来,第二道铃就尖啸着劈了过来,震得他耳膜发麻。柴安贴着门框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看见王老师从教案上抬眼,目光先在他汗湿的鬓角停了停,又滑过他攥得发白的指节,那眼神里浮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最终扬了扬下巴:“请进。”
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后颈的汗却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猫着腰溜回座位,书包往桌肚里塞时,拉链“咔啦”一声刮到铁皮,吓得他赶紧按住——指尖透过帆布触到那张通知书,“高一三班”四个字像在发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作为高一新生,军训是免不了的,”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半截粉笔在讲台上敲出“笃笃”声,“既然不可避免,就得拿出点样子来面对。”他摸出手机亮屏,蓝光映在脸上,“剩下半小时自习,别吵,也别下位乱窜。”
“好——”全班拖长了调子应着,李飞的声音尤其炸,还特意往前探了探身,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篮球图案的T恤:“老师放心!我们保证坐得比钉子还稳!”王老师刚走出教室,那“钉子”就“噌”地弹起来,帆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声,几步窜到最后一排。
“打球不?”张明把校服外套垫在椅背上,长腿跷在过道里,转笔的手顿了顿,笔杆在指尖打着旋。
“来啊!”李飞从桌肚摸出篮球,橙色的球面沾着点灰,“砰砰”的拍球声撞得教室后墙发颤,瞬间砸碎了刚压下去的安静。女生们的叽叽喳喳紧跟着冒出来,像撒了把炒豆子。柴安前排的三个脑袋凑成一团,前桌女生突然拔高声音,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我最近在追《沧元图》!梅元知也太帅了吧!”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拍桌,“啪”的一声吓了柴安一跳,刚才发亮的眼睛红了圈,睫毛上还挂着点水光:“可他死的那段真虐啊!我眼泪掉了半盒抽纸!都怪‘蕃茄’那个大坏蛋!好好的人非要写死——”
这一嗓子喊得全班静了半秒,柴安手一抖,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过道里。他慌忙瞟向后门,门缝里空荡荡的,却见后排的篮球声突然停了——李飞和张明不知何时坐回了座位,腰板挺得笔直,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安静!”
王老师的声音炸在门口,柴安抬头时,正撞见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在他身边。军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肩宽得几乎占满门框,军靴跟在地上“咚”地一磕,眼神像淬了冰的钢针,扫过全班时,最后“钉”在后排:“我叫石强,是你们的军训教官。”
李飞难得坐得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桌沿,连敞着的领口都悄悄拽了拽。石教官的目光却直直射向张明:“最后一排那个转笔的,站起来。”
张明慢悠悠地起身,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斜斜垮着,像株没长直的树。石教官的话像冰雹砸过来,“纪律”“规矩”“集体”这些词撞得空气发沉,他却只低着头抠裤缝,指甲缝里嵌着点黑泥。直到最后突然抬眼,越过教官看向门口,声音懒懒散散:“王老师,我去趟厕所。”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桌肚抓过篮球,橙色球面在手里转得飞快,“咚咚”地敲着地面往出走,军绿色的迷彩裤扫过讲台时,带起一阵风。石教官的脸“腾”地涨成猪肝色,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猛地转头瞪向王老师。王老师赶紧挤出笑,手在胸前摆着:“哎呀,小孩子不懂事,不打紧的……”
“明天六点,操场集合。”石教官咬着牙撂下话,军靴踩得地面发颤,转身时迷彩服的衣角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下课铃紧跟着响起,王老师愣了愣,匆匆喊了句“下课”,小跑着追了上去,皮鞋跟在走廊里敲出“噔噔”声。李飞几乎是同时间冲出教室,跑得太急,帆布鞋在走廊拐角蹭出“吱溜”声,差点撞上立柱,手忙脚乱扶住墙,又踉跄着往楼梯口跑——准是去找张明了。
柴安跟着人流往寝室走,晚风卷着夏末的热意扑过来,混着操场那边飘来的青草味。心里却反复晃着两个影子:陈昼红绳上闪着银屑的石子,在光里像颗碎星星;张明转着篮球扬长而去的背影,橙色球面在暮色里一明一暗。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日光灯管晃到最暗时,自己好像看见陈昼的录取通知书边角,沾着片卷曲的槐树叶——和李飞通知书上那片一模一样,枯黄色,边缘发脆。
寝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八个上下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里飘着洗衣粉和汗味的混合气息。柴安从床底拖出蓝色塑料盆,盆底的红泥还结着层壳,映着灯光泛出暗哑的光。他抓着牙杯往浴室走,听见隔壁床的李飞正对着电话喊,声音压得低却急:“明早集合?放心,我肯定叫他……”
水声哗哗地漫过耳际,柴安对着蒙着层蒸汽的镜子刷牙,泡沫沾在嘴角,看见自己映在水汽里的脸,忽然觉得书包里那张“高一三班”的通知书,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寝室渐渐安静下来,下铺的同学打起了呼噜,“呼——噜——”的声浪很有节奏。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忽明忽暗的灯光,红绳上那颗闪着光的石子,还有张明转着的篮球,在黑夜里“咚咚”地跳,像谁在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