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的移动城堡》小小青棠

3、空中漫步（2）

　　她走过小巷，靠墙打盹的士兵微微瞥过一眼便被她的美貌唤醒了，眼神如胶似漆，牢牢黏在她的身上。
　　苏菲加快了脚步逃离这里。
　　她走过房屋围成的巨大森林，两侧都是陈旧的红砖墙壁，她从口袋里拿出信件，按照上面的地址一一做比。
　　忽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苏菲的视线，宽阔庞大，像是坚硬如铁的石碑。那是士兵的胸脯，由于身高过于悬殊，苏菲一时茫然。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士兵轻佻的目光。
　　“哟，你在找什么呢，小老鼠？”
　　“没事，不劳您费心了。”苏菲摇头，想要从士兵的身侧通过，却迎面撞上了另一个士兵。
　　“那一起去喝喝茶吧？”士兵又说。
　　“还真是个小老鼠啊。”大胡子士兵俯身凑近，端详苏菲的脸。
　　“请……请让我过去！”苏菲鼓起勇气，冲他们大声道。
　　“看吧，我就说你的大胡子会吓到人家。”士兵说，“不过，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苏菲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意识到也许今天自己不能走出这个小巷了，脚下的大地仿佛皲裂，巨震中苏菲跌倒在地，同时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转眼间黑夜降临。
　　暗夜里两双猩红的眼睛锁定着苏菲，运动的拖影像是鬼魅的红煌流星。眼瞳的主人有着令人无法望尽的高度，他们在夜幕里越拔越高，就要将苏菲生吞活剥。苏菲的双腿仿佛冻结，她想大声高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哎呀，抱歉啊。真是让我好找。”一道声音在苏菲背后传来。
　　声音如晨光的辉剑，在漆黑如墨的夜幕划开缝隙，一瞬间残影都被撕裂了，黎明光耀跟在那柄长剑背后，仿佛拖尾轨迹。苏菲的世界又被重新点亮。
　　微香袭来，有力的手掌搭上苏菲的肩膀，一抹流金垂向她的眼侧。
　　“你是什么人？”士兵又惊又恼。他打量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少年，他的瞳孔有着大海的颜色，一头金发灿若晨阳。红白条纹的廓形大衣披在他肩上，纯白的衣衫做底衬，黑色的长裤让他的腿型线条影子般颀长。
　　“是这女孩的朋友。”哈尔说，“能不能请你们去散个步呢？”
　　哈尔伸出食指，轻轻勾弄。好像有无形的丝线自哈尔的指尖连接向士兵，他们牵线木偶般鬼使神差地并肩正步离开了。
　　“别在意，他们其实没想把你怎么样。”哈尔说。
　　苏菲对上了他的眼眸，一抹动人心魄的天蓝。阳光下他的脸颊有着细细的绒毛，耳侧的垂挂映出耀眼的金色十字。
　　“去哪里？我送你。”哈尔说。
　　“不用不用，我只是要去一家叫切萨利的店。”苏菲说。
　　哈尔突然压低了声音，“有人在追我，麻烦你装得若无其事。”
　　苏菲夸住哈尔的臂膀，稳步向前。
　　他们身后，红砖砌成的墙壁两侧生出粘稠的扭曲人形，不是一个，而是成群出现，他们的身体比例极度失调，四肢短小纤细，躯体却宽如树干，这些影子中滋生出的怪物因为诅咒失去了自我，只有将人拖入黑暗的本能。
　　苏菲抓紧哈尔的手臂，他们的前方，大团的黑影人形从墙壁中剥离而出，踉跄着奔走。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哈尔低声说，“这边！”
　　哈尔带着苏菲拐进小道，黑影立刻挤满了他们身后的空间。前方已是路的尽头，影子的数量却仿佛无尽，黑色的海潮从前后两方涌来，就要把他们吞没。
　　哈尔环抱在苏菲的腰间，乘风高高跃起！
　　两波黑影相撞，化成粘稠的黑色泥潭，逐渐沉入大地。
　　疾风乱流划过他们的身侧，上升的气流却忽地托住了他们的身体。苏菲的裙摆扬起又落，她紧闭上双眼，双手牢牢抓紧身旁的哈尔。
　　“不要怕，就这样，接着走。”少年的声音温曦淡然。
　　苏菲努力睁开眼睛，谨慎地迈出步伐。
　　许多年以后苏菲无数次回忆起这个时刻，她忽然发觉有时支撑她度过困难险阻的不是拥抱或是陪伴。也许只是那样一个声音，给予她向着未知虚空迈进的莫大勇气。
　　脚下的世界在苏菲眼前缓缓展开，恰逢广场上人潮涌动，是一场盛大舞会的伊始，各式洋裙翩舞，裙摆盛开如花。仿佛是响应苏菲的到来，舞曲被推向了高潮，女孩们的舞姿也极艳极娇。苏菲一一踩过他们，仿若踏过早春盛极开放的新生花海。
　　她在空中踮起舞步，世界是偌大的舞台。她像是踏在空气构筑的透明阶梯，又像踏上无人能视的琴键。大小音符从她的脚下飞扬，奔流聚集汇成天空的舞曲。
　　如果有某个吟游诗人恰好瞥见这一幕，那么他将用尽余生来寻找一切词句企图谱写，但任何华丽辞藻都显得庸俗突兀，因为这个转瞬本不该存于此世。
　　“真棒。”哈尔在苏菲耳边轻声说。
　　他们踏过广场，从红瓦铺设的楼顶飞跃过，缓步去向那家名为切萨利的小店。
　　哈尔用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苏菲站上三楼的窗台，动作轻柔舒缓，像是把心爱的布偶置入摇篮。
　　“我去引开他们，你等一下再出来。”
　　“好的。”苏菲沉溺于哈尔眼中的蓝色汪洋。
　　“好女孩。”哈尔挥动衣袖，便如完美演出的谢幕退场。他洋红色的大衣风中动乱，整个人向下坠去。
　　苏菲大惊，连忙趴在窗台向下追望，却只有男男女女的舞姿如群花徐徐盛放。
　　她扶着木栏，缓缓跪坐下去。
　　此后她将用一生来回望这天的相遇，任何华美绝伦的舞蹈、再过盛大的舞会都将成为庸脂俗粉，因为她会想起年少时有人曾怀抱她跃上长天，邀请她赴一场空的圆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