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的移动城堡》小小青棠

2、空中漫步（1）

　　飞鸟群掠过遥远的天幕。
　　一切仿佛被封进了18世纪欧陆名家的画作，云阵絮白柔软，仿佛天空铺就的绒毯。被绿意拥抱的原野里生长出了静谧的小镇。房屋街道间点缀着花圃和绿植，飞鸟、云烟，一切进入小镇的事物都被放慢了数倍，因为时间也在此驻足不前。远处群山阵列，那是一座座遥望小镇的巨大守卫。漫天炊烟是小镇的呼吸吐纳，通天的漆黑擎柱自房屋间拔地而起，车轨从街区的中央穿过，列车奔驰而去，拉出翻腾的浓烟长龙。
　　烟雾几乎覆满了整片窗户，窗前苏菲对着帽子缝缝补补，视线仿佛能洞穿帽子丝线间的每一个空隙。
　　这显然是一家帽子店，苏菲面前的桌子上被颜色各异的线团和布料填满了，纸盒里布织的小花已盛放为花坛，桌子的一侧未完成的圆顶礼帽堆积成了小山，两侧墙壁悬挂着缝补布料所用的各类工具。那颗塑料的模型人头被静置在小桌右侧，为苏菲毫无怨言地展示着一顶顶帽子的艳美和华彩。
　　“苏菲小姐？”穿着紫白条纹长裙的妇女轻轻叩门，“店门已经关好了。”
　　苏菲以笑容回应。
　　“苏菲小姐，你也一起去嘛。”
　　“我要把这顶帽子做完，祝你们玩的开心。”苏菲说。
　　“这样，那我们出发了。”妇女转身对后方，“大家，出发了！”
　　门后立刻传来少女们慌忙的声音：
　　“不，等一下！”
　　“我还没收拾好呢！”
　　“这样真的会好看嘛？”
　　“你们看！是哈尔的城堡！”突然有人惊呼。
　　少女们立刻把穿着打扮的事情抛在脑后，从门前折返挤到窗前。
　　“哈尔？在哪？！”
　　“你们看，靠得好近啊！”
　　“哈尔会来城里吗？”
　　苏菲顺着少女们的视线望向窗外，远处没有尽头的山丘原野上，雾里若隐若现的硕大黑影喷射着蒸汽缓步向前，即使隔着很远，苏菲仍能分辨出那座城堡的巨大。
　　巨人逐渐隐进了雾里。而随后一些整齐列队的飞鸟逐渐逼近，苏菲仔细看去，发现它们长出了钢铁的翼爪和鲜艳的旗帜，它们发出令人胆寒的引擎轰鸣，似乎要撕裂小镇上空的苍穹。
　　那是数把悬在每个国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哈尔跑掉了唉。”
　　“只是藏起来了吧，没看飞来了那么多战机。”少女们议论道。
　　苏菲静静地听着女孩们的话，一言不发。
　　“你们听说了吗？南城一个叫玛莎的女孩心脏被哈尔挖走了呢！”
　　“好可怕！”
　　“你们就放心吧，哈尔是不会找上我们这样的女人的。”
　　传闻和议论最终以一片欢笑结束，少女们被老妇人催促着走出了店门，那些欢笑打闹声在苏菲的耳边渐渐远逝了，她神色不改，手中的圆帽填满了她的一整个世界。
　　苏菲继续重复机械的动作，窗外火车轰鸣而过，齿轮声咬碎了宁静，大地震颤，滚动的浓烟填满了窗外的世界。摇晃中，苏菲的身形也因齿轮咬合铁轨而震动，手中的丝线却没有丝毫的偏差。
　　工作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她从纸盒中拿出几朵布花放在帽子上进行比对，最终选择了晏紫的一朵。完成后的礼帽艳丽华美，无法想象竟是出自一位少女之手。苏菲将帽子放在一侧，轻声作叹。
　　工作还远没有完成，桌子的右侧堆叠着十几顶工艺相同的礼帽，等待苏菲赐予她们头花。苏菲伸手翻了翻，没有看到尽头。但她终于决定停下手里的工作，起身抖落灰尘，解下腰间的围布。伸手从桌边拿起自己的圆帽，缓步出门。
　　庭院的地面上投下飞驰而去的影子，先头部队已经开进了城区，礼仪机队盘旋在小镇的天空上，尾部的两架飞机拉出国家的军旗。
　　苏菲走进了试衣间，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世界里的女孩一身素衣，长辫如瀑水垂向后腰。从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首饰或装饰品，在如山的华美礼帽里，女孩像是有人无意丢弃的旧纽扣，上流权贵头戴的群花的确出自她手，可那些繁华和奢靡却与她无关。
　　苏菲努力挤出欢悦的颜色，却还是没法让她的内心满意。她鼓起嘴，用力拖拽帽子，想用帽檐挡住自己的面容。

　　机群轰鸣而过，身后拉出经天如墨的浓烟过痕，苏菲的心脏为之震颤。
　　她锁好店门走上街道，特殊时期，街头巷尾都挂上了鹅黄的盾牌旗帜，群众们从大大小小的窗户探出头来，像雨后被困在湿土中渴望呼吸的蚯蚓。他们拼命扭动脖子，只为一睹战机阵列的真容。
　　有什么好看的？苏菲想。那不过是利剑，是杀人机器，驾驶那些钢铁飞鸟的青年们不久后就将在异乡杀死别人，或被人杀死。他们的母亲会伤心的吧？他们的兄弟姐妹会痛哭的吧？矛盾从政客们的谈判桌上延伸到战场，他们心中的野望燃烧成灼热的炽焰，无数生灵灼烧烬灭，到头只是虚无一场。
　　悲哀得让人无心探窗遥望。
　　苏菲不愿想到这些，于是加快脚步，似乎能甩去纷杂繁乱的思绪。广场上铺满了蛛网般横纵交错的动车轨道，这是城市机器运作的关键枢纽，巨大的机械生物们喷吐着鼻息去向各方，载人的双层动车沿着轨道向前开进，铁锈和焦油的气味填满了整个鼻腔。
　　苏菲捂住口鼻，匆匆走过。
　　她在动车即将离站的前刻登上车尾，车厢已经被挤满了，她只能踏着登车的阶梯悬挂在车外。车员拉下响铃示意发车，引擎发动，蒸汽的血液在瞬间注入，纷乱气流里苏菲的裙摆飞舞，她长长的衣裙遮住了站台，整个人像是悬在起伏波动的蒸汽海洋上。

　　车列已经驶上了中央大桥，浓烟涌向长空，联结成覆满桥面的黑云。桥上站满了来欢迎军队入城的民众，苏菲跟随他们的视线望去，列阵整齐的钢铁甲壳虫在桥下的大地上缓慢爬行，方队一直延伸到远方，仿佛无穷。苏菲觉得那些钢铁的巨虫有着滚烫的步足，每一次履带推进都在地面留下令人心悸的可怕伤痕。
　　街道两侧站满了来自各个阶层的人，似乎全城的百姓都集中在这里，来不及涌进街道的人上楼挤向窗户，甚至有人因为挤搡而被推了下去，但根本就无人在意。
　　越来越多的人群从各方街道鱼贯而入，人声汇成通天的浪潮，他们欢呼他们大笑，为焚烧掉他们自己的巨大篝火增添多一份的薪柴。部队已经开进了城市中央，礼炮炸响，鼓乐更胜，魔鬼的舞会进行到了极盛的霎时，漫天花羽徐徐坠落，桥下的巨虫群淹没在各色的花海里，异样的狰狞。
　　苏菲默默地下了车，去向与人群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