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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底层 马车重新上 ...

  •   马车重新上路,比之前慢了些。

      老徐赶着车,那个沉默的车夫走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串铁链。

      她掀开车帘,对跟在车旁的老徐说:“徐叔,停一下。”

      老徐“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后面跟着的军户们也停了下来,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马车。

      苏冶拿着馒头和水囊,跳下车,来人聪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下去。

      她走到那群军户面前。

      离得近了,那股长时间没洗澡的酸臭味、还有伤口溃烂混合的腥气更重了。那些人脸上是麻木的,只有眼睛,在看到她手里的馒头时,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变成更深的警惕和畏惧。

      苏冶没说什么,把馒头一个个分给他们,每人一个,不多。又把水囊递过去,让他们轮流喝几口。

      第一个接过馒头的,是个年纪稍大些的汉子,脸上皱纹很深。

      他接过馒头的手在抖,看了苏冶一眼,那眼神复杂,也很深的不安。

      他没说谢,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后面的人也一样,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嚼都不怎么嚼,拼命往下咽,水囊传了一圈,很快见了底。

      苏冶看着他们吃,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都吃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在这荒郊野地里显得很清晰。

      “你们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哪儿去么?”

      那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知道,北边,官营的铁厂,挖煤,背石头。”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犯事?”苏冶问。

      那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犯事?家里几亩薄田,被大水冲了,交不上租子,顶了债。后来征役,家里没人了,就被拉了来,脸上刺了字,就成了军户。前些日子,管我们的那个百户喝多了,摔死了,上头说我们护卫不力,要问罪,其实……谁不知道,是嫌我们吃得多,干活少,想换一批新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眼眶发红,低声补充:“我们还算好的,至少是充军,有个名目。我听说好些地方,直接抓了流民,连字都不刺,用绳子一串,就说是逃卒,往上面送,那才是真的……进去就别想出来了,累死,病死,埋都没人埋。”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冶听着,没说话,风从野地里刮过,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

      在汝南,在商会,在跟各方打交道的时候,隐约也听过些风声,说战事吃紧,前线要人,后方也要人,矿上、铁厂、修路筑城,处处缺劳力。

      各地州府征发不够,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勾结地方,抓流民,扣罪名,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一车车往北运。

      这里面有兵痞,有胥吏,也有黑了心的商人,层层盘剥,一本万利。

      以前只是听说,像隔着一层雾,现在,雾散了,人就在眼前,脸上刺着字,脖子上拴着铁链,眼睛里是看不到头的灰。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像你们这样的,多不多?”

      那年纪大的汉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烂的脚,声音干涩:“多。我们这一路过来,见过好几拨,有的比我们人多,有的更惨,连件囫囵衣服都没有,光着脚在雪地里走,倒下去就起不来了。听说……南边几个州,如今都这样。地里没收成,官府赋税重,有点力气的,要么被抓了,要么自己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说完,四周又静下来,只有风呜呜地吹。

      苏冶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马车。

      车里,李三还坐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来人聪跟在她后面爬上来,脸色有点发白,欲言又止。

      苏冶坐定,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马车又动了起来,铁链声和脚步声重新响起。

      走了一段,苏冶忽然开口,没看李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刚才,你知道他们会动手,是不是?”

      李三没睁眼,也没应声。

      苏冶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人是亡命徒,讲不通道理,也收买不了,是不是?”

      李三眼皮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他看着苏冶,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冶盯着他。“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让我下去?”

      李三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我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土匪的刀是没长眼的,想砍就砍,不会看你有没有道理,也不会管你手里有多少银子,有时候,人跟畜生差不多,只有嘴里那口见人就咬的牙。”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连在一起,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苏冶听着,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情绪,又隐隐翻腾起来,她不是生气,也不是后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着李三,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

      可苏冶就是觉得,他不是不知道。

      他让她下去,或许就是故意要她看看,看看这个和她熟悉的那个生意场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刀就是道理,活着就是运气,没有什么是一定能讲得通的,也没有什么是一定能靠算计得来的。

      他想让她明白,她所以为的安全,其实薄得像张纸。一阵风,一把刀,就能捅破。

      苏冶看了他很久,李三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

      最后,苏冶先移开了视线。

      “行,你不知道。”她说,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那我睡会儿。”

      她没再追问,也没再深想。

      有些事,点破了就没意思了。

      而且,李三说得对。外面的天地,是不认道理的,今天她运气好,有李三他们在,可万一呢?万一他们不在,万一对方人更多,刀更快呢?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在哑沟捡过一回,在汝南门口捡过一回,今天,又捡了一回。

      能捡几回?她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来人聪看看苏冶,又看看李三,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又走了大半日,在日落前,终于看到了兖阳城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立在暮色里,不算高大,但透着一种边城特有的、历经风霜的厚重和冷硬。

      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守门的兵丁抱着长枪,缩在门洞里躲风,对来往行人只是懒洋洋地扫一眼,并不认真盘查。

      老徐赶着车,径直进了城。那个沉默的车夫牵着那串军户跟在后面,引得路人侧目,但也没人敢多问。

      城里比城外热闹些,但也有限。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屋,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瓦店铺,门脸也灰扑扑的。

      街上行人不多,神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边地百姓特有的、被风沙和生计磨出来的粗糙和麻木。

      老徐似乎对这里很熟,赶着车在狭窄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门脸不大,挂着木匾,上面写着“悦来”两个字.

      “到了。”老徐跳下车,对车里说。

      苏冶掀开车帘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脚,来人聪也跟着跳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李三最后一个下来,他站在车边,看了看客栈,又看了看天色,对老徐说:“先住下。明日再说。”

      老徐点头,进去找掌柜的安排房间。那个车夫则牵着那串军户,站在客栈门口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那些军户缩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人。

      客栈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见老徐,又瞟了一眼门外那串人,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压低声音问了句:“这些怎么安置?”

      老徐说了几句什么,掌柜的点点头,招手叫来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伙计跑出来,对车夫示意了一下,带着他和那群军户,从客栈旁边的窄巷绕到后面去了,大概是去后院找些屋子。

      苏冶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收回了视线。

      老徐办好了住店手续,过来对苏冶和李三道:“两间上房,挨着的,饭菜一会儿送到房里?”

      “行。”苏冶应道。

      几人进了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角落里吃饭,声音压得很低。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房间果然挨着,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苏冶进了自己那间,放下包袱。来人聪住她隔壁的一间小房。

      她刚洗了把脸,伙计就送了饭菜上来,一碟卤牛肉,一碟炒青菜,一盆米饭,还有一壶热茶,简单,但热气腾腾。

      苏冶也确实饿了,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包袱里摸出个小钱袋,掂了掂,里面有些散碎银子。

      她起身,出了房门。

      李三的房间门关着。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老徐和那个车夫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吃饭,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

      苏冶走下楼梯,走到他们桌边。

      老徐抬起头,看见她,放下筷子。

      “徐叔,”苏冶把那个小钱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些银子,你拿着。”

      老徐看了一眼钱袋,没动。“这是?”

      “给那些人的。”苏冶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明天,你们不是要送他们去官府么?这点银子,不多,给他们每人分一点,进了官府,是打是罚,是放是关,看他们自己的命,这点钱,或许能买顿饱饭,或许能打点一下牢头。”

      老徐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苏冶,苏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很。

      “好。”老徐没多说,收起了钱袋,“我替他们谢过你。”

      “不用谢。”苏冶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我吃好了,先去歇着,明日一早,我去见韩山,你们自便。”

      她走上楼梯,没回头。所以也没看见,老徐拿着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对面一直沉默吃饭的车夫,那车夫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然后各自继续低头吃饭。

      回到房间,苏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兖阳城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的啼哭,很快又低下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牲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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