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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军户 苏冶见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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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冶见李三这样,便微微抬了下下巴。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跟人拼命或者讨价还价这种事,李三比她经验足。
来人聪更不行,莽撞有余,应变不足,指望不上,现在要么是舍些银子,要么是许点别的好处,先把路让开。
李三像是没看见她的示意,反而抬了抬眼皮,用眼神回看着她,那意思很明白——你去。
“……”
外面的山匪还在叫嚷,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老徐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再没人应声,恐怕他们真要动手掀车帘子了。
来人聪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撸起袖子就要下车,嘴里嘟囔着“我跟他们拼了”。
苏冶一把摁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看了李三一眼,李三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冶在心里叹了口气,定了定神,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那几个山匪见到车里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眼睛都亮了一下。
苏冶长得不能说倾国倾城,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在这荒山野岭、一群糙汉中间,确实扎眼。
那些目光黏糊糊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下作的意味,让苏冶心头一阵恶心,她压下那股不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领头的横肉汉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是过路的生意人,身上带的盘缠不多,还要赶去兖阳办事,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到了地头,自然有酬谢。”
那横肉汉子上下下扫了她几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还是个标致的小娘子,酬谢。怎么个酬谢法,就在这儿酬谢不行么?”他话里的意思露骨,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更加放肆。
苏冶皱了皱眉,心里那点紧张被厌烦取代。“好汉说笑了。我们身上现银不多,喂不饱诸位,等到了兖阳城内,可以多给些银子,就当交个朋友,结个善缘。”
“哈哈哈哈哈。”横肉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到了兖阳,小娘子,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放你们走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少废话,要么现在把值钱的都拿出来,要么……”他掂了掂手里的棍子,目光在苏冶身上又转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
苏冶抿了抿唇,知道光靠说是没用了。
她正思忖着是再抬出点什么名头吓唬一下,还是干脆让老徐把车上那点散碎银子都丢出去破财消灾,旁边被铁链拴着的那群军户里,忽然有人大声哭喊起来。
“救救我们!”
“我们是良民,是被他们绑来的!”
哭喊声凄厉,带着绝望。那横肉汉子脸色一沉,回身走过去,抬脚就狠狠踹在最先开口的那个年轻军户肚子上。“他娘的,叫你多嘴。”
那军户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但嘴里还在含糊地喊着“救命”,其他军户也被牵扯,铁链哗啦作响,有几个也跟着哀求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苏冶看着那群人。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刺着字,那个被踹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她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有一种物伤其类的难受。
这些人,和她当初在哑沟,似乎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拴着,身不由己。
“他们是干什么的?”苏冶指着那群军户,问那横肉汉子,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横肉汉子踹了几脚,见那些人还在哀嚎,有些烦躁,回头啐了一口:“关你屁事,少管闲事,赶紧拿钱!”
“想要银子,先说说他们是干什么的?”苏冶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横肉汉子看她态度变了,眯了眯眼,掂着手里的棍子:“军户,犯了事,充军的,爷们儿运气好,接了押送的活儿,送到北边去干活,怎么,小娘子还想替天行道?”
北边……干活。苏冶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押送,这是人口贩卖,把这些脸上刺了字、失了身份的军户,像牲口一样运到北境前线或者矿上,做最苦最累的活,直到累死。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沉默了几秒钟。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疼。
那几个山匪已经有些不耐烦,慢慢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苏冶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平静的强硬。“这位好汉,我再说一次,我们是去兖阳做生意的,身上现钱不多,但你若执意为难,恐怕后果你担不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山匪,“兖阳城里,有我们东家的故旧,韩山韩大人,你们可知道?”
她其实不确定韩山的名头在这荒郊野岭管不管用,更不确定这些刀口舔血的山匪吃不吃这一套。
但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筹码之一,她在赌,赌这些人对“官”还有那么一丝忌惮,赌他们不想惹上真正的麻烦。
那横肉汉子愣了一下,显然听说过韩山的名字,脸上横肉抽搐了两下。
但他看了看苏冶,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不算起眼的马车,以及车辕上那个一直不吭声、像根木头似的车夫,忽然又狞笑起来。
“拿韩山吓唬老子,你当老子是吓大的?”他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棍子指向苏冶,“小娘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哥几个,别跟她废话了,先把人拿下,车上的东西,都是咱们的!”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山匪立刻吼叫着扑了上来,手里柴刀棍棒闪着寒光。
苏冶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山匪,柴刀快要劈到苏冶面前时,异变陡生。
一直坐在车辕上仿佛睡着的老徐忽然动了。
他动得极快,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从车辕上下来的,人影一晃,已经到了那山匪身侧,也没见他用武器,只是手臂一抬一落,手掌边缘看似随意地在那山匪持刀的手腕上一磕。
那山匪一声惨叫,柴刀脱手飞出,他捂着手腕,脸上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老徐动作没停,脚下似乎随意地一勾,那山匪就惨叫着摔倒在地,抱着手腕翻滚。
几乎同时,另一个山匪的棍子从侧面砸向老徐的后脑。老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是侧身让过,反手一肘,重重击在那山匪的肋下。
那山匪闷哼一声,眼珠凸出,软软瘫倒,手里的棍子也掉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几个扑向苏冶的山匪都愣住了,举着武器,一时不知该进该退。那横肉汉子更是脸色大变,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就在这时,另一个一直沉默赶车的车夫,也跳了下来。他动作不如老徐那么利落好看,但更加直接。面对一个举着生锈镰刀怪叫着冲上来的山匪,他不闪不避,直接迎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反向一拧,另一只手成拳,狠狠捣在那山匪的小腹,那山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弯成了虾米,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转眼间,一群人接连倒下,包括那横肉汉子,都傻了眼,举着武器的手都在抖。
老徐和那个车夫解决了眼前的,并未追击,只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挡在了苏冶身前,目光平淡地看着剩下的山匪。
场面一时僵住了,只有风声,和地上那几个山匪痛苦的呻吟。
车厢帘子又被掀开,李三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山匪,又看了看对面那几个吓得脸色发白、进退不得的残兵。
来人聪从马车上跳下来,刚才变故太快,他都没来得及反应。
此刻看着老徐和那个车夫,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脸上的惊讶掩都掩不住,他知道这两位是李三的人,肯定不简单,但没想到身手厉害到这种地步,对付这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山匪,简直跟玩儿似的。
“李……李先生……”来人聪咽了口唾沫,看向李三。
李三没理他,目光落在了那群被铁链拴着的军户身上,那些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此刻都瑟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这边,连哀求都不敢了。
来人聪顺着李三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动了动。他走到苏冶身边,低声道:“这些人怪可怜的,要不,咱们……把他们放了吧,反正那些山匪也倒了。他们跟着咱们,一路上也能搭把手,到了城里,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造化。”
苏冶没说话。她也在看着那群军户。
他们脸上是获救的希望,但更多的是麻木和更深的恐惧,铁链在他们脖子上磨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已经溃烂。
片刻后,苏冶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不能放。”
来人聪一愣:“为什么?他们……”
“放了,更危险。”苏冶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军户,“你看他们的眼睛。”
来人聪依言看去。
那些眼睛里,除了恐惧和哀求,深处还有一种东西,像是饿久了的狼,在绝望边缘徘徊时,会露出的那种光。那是对生存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渴望。
“他们被拴了太久,也饿得太久。”苏冶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放了,铁链一摘,你以为他们会感恩戴德,乖乖跟着我们走?不会的。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抢。抢吃的,抢穿的,抢一切能抢的东西,为了活命,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饿狼扑食,是没有道理可讲。”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那些呻吟的山匪,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钥匙。“铁链不能摘,就这样,先把他们带到最近的城里,是报官,还是……看他们自己的命。”
来人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苏冶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些军户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李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带上。”
是对老徐和那个车夫说的。
老徐点点头,走过去,从那个横肉汉子身上摸出钥匙。那横肉汉子想反抗,被老徐看了一眼,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老徐拿着钥匙,走到那群军户面前。
老徐没给他们开锁,只是用钥匙打开了连接他们铁链和那几个倒地山匪手中锁扣的部分,然后将那串沉重的铁链整体提了起来,另一头依旧攥在自己手里,这样,这些军户还是被串在一起,只是失去了山匪的控制。
“走。”老徐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