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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兖阳
她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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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下面黑黢黢的街道,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处更是一片沉沉的暗。
她忽然想起件事。
这次来兖阳,从进城到现在,她好像没在街上看见过一个米瓮的人。
没有散粮的棚子,没有穿灰布衣服、低声传教的人影,甚至连那些画在墙角的、不起眼的印记,她似乎也没留意到。
这不正常。
她记得清楚,上次在兖阳,米瓮的动静不小。
他们趁着周扒皮和韩山斗得你死我活,在底下悄悄散粮,收拢人心,那股暗流,她当时就感觉到了。
如今韩山坐稳了,米瓮反倒不见了。
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米瓮在兖阳待不下去了,韩山上位,要清理前任的势力,或者觉得米瓮碍事,翻脸不认人,把他们赶走了,这很常见,兔死狗烹,没什么稀奇。
要么,就是米瓮功成身退,自己撤了。
苏冶轻轻搓了搓手指,指尖有点凉。
如果是后一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米瓮在兖阳想做的事,已经做成了。他们的人或许已经渗透进去,成了韩山底下看不见的根须,或者,韩山本人,就是他们推上去的。
她想起杨千带来的话,韩山上位,背后有一股势力帮了大忙。
那股势力,恐怕就是米瓮。
想到这里,苏冶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清晰了些,但她没往下深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牵扯到米瓮。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被子有些潮,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天刚亮,苏冶就起来了。
吃完饭,她换了身见客的衣服,靛蓝色的棉布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夹袄,头发梳整齐,用根素银簪子绾好。看上去干净利落,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出门办事的寻常人家姑娘。
她没让来人聪跟着,只吩咐他在客栈等着,看好东西。
按照之前韩山那边递过来的消息,她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东走,约莫走了两刻钟,在一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宅子前停下。
宅子门脸不算气派,甚至有些旧,但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兵丁,眼神锐利,扫视着过往行人。
苏冶走上前,报了姓名,说是从汝南来,与韩大人有约。
一个兵丁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她点点头:“大人请苏东家进去。”
苏冶跟着他进了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些耐寒的草木,也都蔫蔫的。正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两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
韩山就坐在书案后面。
他比上次见时似乎胖了些,脸上有了点肉,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没戴帽子,头发随意束着。看见苏冶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脸上露出个笑容,站起身。
“苏东家,一路辛苦,快请坐。”
苏冶行了礼,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有仆役上了茶,是普通的粗茶,冒着热气。
“韩大人客气了。”苏冶语气平稳,“恭喜大人,如今主政一方。”
韩山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谈不上主政,倒是苏东家,如今在汝南可是风生水起,商会会长,战时铁厂的话事人,名头响亮啊。”
“都是大家抬爱,混口饭吃罢了。”苏冶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没喝,“我这次来,是为了黑石山石炭的买卖。之前与周……与前任定下的章程,不知如今还作不作数?”
韩山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作数,自然作数,黑石山的石炭,品质是好,苏东家的铁厂用着合适,这是两利的事。”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苏冶:“不过,苏东家,今时不同往日了。”
苏冶心里动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以前的买卖,是私下的,小打小闹,如今兖阳局势稳了,这石炭的生意,也该堂堂正正地做,做大。”
他看着苏冶,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东家的铁厂,如今是豫州官家倚重的供货商,产量大,需求也稳。黑石山的炭,往后可以优先、足量供应给你,价钱嘛,也好商量,甚至可以比市价再低半成。”
苏冶没立刻接话。她看着韩山,等他的“但是”。
果然,韩山话锋一转:“不过,光是这样买卖,我觉得,还不够稳当。”
“哦?”苏冶挑了挑眉,“那依大人的意思,怎么才算稳当?”
韩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商人的精明,又有点官场上特有的圆滑。
“我有个想法,苏东家听听看。”他说,“黑石山往后出产的炭,我打算单划出三成,专门供应你的铁厂,这三成的收益,我不要现银,我想……换成你铁厂的份子。”
苏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韩山,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份子?”
“对,份子。”韩山点头,语气很肯定,“看好苏东家你的铁厂,看好豫州往后的军需买卖,我把黑石山三成的炭,当作本金,投进你的铁厂,往后铁厂赚了钱,按这三成炭的价值折成的分子,给我分红。”
他说得清晰,甚至有点过于直白了。
苏冶慢慢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没想到韩山会提这个。
坐地起价,刁难,卡要好处,这些她来之前都想过,也准备了应对的说辞和底线。
可韩山没提涨价,没要回扣,甚至主动说要降价,反而提出要“投资”她的铁厂,要拿石炭换份子。
这算什么?示好?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苏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迟疑。
“韩大人如此看重,实在让我惶恐。”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我这铁厂,虽说眼下接了些官府的订单,可终究是个民间工坊,本小利薄,前景如何,谁也说不准。大人将黑石山三成的收益押进来,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韩山语气很笃定,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看人看事,向来有几分把握,苏东家你的本事,我见识过,豫州如今的情势,我也略知一二。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说得斩钉截铁,反倒让苏冶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韩山不是傻子,更不是滥好人。
他能从周扒皮手底下爬上来,坐到这个位置,心机和手段都不会缺,他这么急着要把黑石山的利益和她的铁厂绑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看好铁厂的前景?
苏冶不信。
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缘故,只是她一时想不明白。
苏冶站起身,对着韩山拱了拱手,“这事关系重大,不光是我铁厂一家的事,还牵扯到商会里其他东家的份额,我一时不能做主,可否容我回去斟酌两日,再给大人答复?”
韩山似乎料到她不会立刻答应,脸上笑容未减,也站起身:“应该的,应该的,苏东家尽管考虑,我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苏冶便告辞出来。
走出那宅子,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冶眯了眯眼,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她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冷。
韩山这步棋,下得有点意思。
——
回到客栈,已近晌午。
苏冶没回自己房间,直接去敲了李三的门。
门很快开了,李三站在门后,还是那身半旧的灰色棉袍,头发松松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竟然像是刚起。
这人不是来办事儿的吗,怎么睡到了大中午。
“有事?”他问,侧身让开。
苏冶走进去,屋里陈设和她那间差不多,桌上放着个茶壶,两个粗瓷杯子。
她在椅子上坐下,李三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温的。
“见到韩山了?”李三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见到了。”苏冶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暖着手,“说了石炭的事。”
“嗯。”李三应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苏冶把见韩山的经过,包括韩山提的那个用石炭换铁厂份子的主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李三:“你怎么看?”
李三垂着眼,看着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苏冶脸上。
“他提的价码,对你有利。”李三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黑石山的炭,品质好,供应稳,价钱还低,他要份子,不要现银,等于把炭赊给你,等你赚了钱再分他,听起来,是你占便宜。”
苏冶点头:“是,账面上看是这样。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韩山不像是个会做赔本买卖的人。”
李三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一闪即逝。
“也许,他觉得你这买卖,值得投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你如今是商会会长,手里握着战时铁厂的调度权,豫州往后几年的军需,恐怕少不了你的份,他看中的,或许不是眼下一座铁厂的利,而是往后更长远的路子。”
苏冶皱了皱眉:“就为这个?这理由太虚了,战事无常,铁厂的生意今天有,明天未必还有,把三成石炭的收益押在一个未必靠得住的前景上?”
李三看着她,没说话。
苏冶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问:“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李□□问。
“韩山的态度。”苏冶放下杯子,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太顺利了,他好像巴不得把黑石山的炭塞给我,还要倒贴钱似的。”
李三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也许,他确实有巴结的意思。”
“巴结我?”苏冶失笑,摇了摇头,“一个民间铁厂的厂主,就算背靠王府,在兖阳这片地界上,也未必够看。”
“以前或许不够。”李三的语气依旧平淡,“现在不同了,你手里有铁,有好铁,能造出战场上用得着的东西。韩山新上位,根基未稳,北边司徒家虎视眈眈,南边豫州是敌是友也难说,他和你绑在一起,或许想在豫州这边,多条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苏冶听着,没吭声。
李三说的,不是没道理,韩山想通过她,搭上豫州这条线,或者至少混个脸熟,为往后打算,这动机说得通。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还是觉得,得好好查查黑石山。”苏冶说,语气里带着点固执,“不光是账目,还有矿上的人,往来的渠道,都得摸摸底。韩山这么大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李三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很平淡地说:“随你。”
苏冶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心里那点探究的劲头反倒上来了,她盯着李三,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来兖阳这一路,进城也有一天了,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
“什么事?”
“米瓮。”苏冶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紧紧锁在李三脸上,“上次我来兖阳,满大街都能看见米瓮的人,散粮的,传话的,热闹得很,这次来,一个都没见着,街上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李三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低头喝了口水。
苏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继续说:“如果是待不下去了,那说明韩山上位后翻脸了。”
她停下来,看着李三。
李三也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
过了片刻,李三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冶耳中。
“兖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已经是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