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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劫道 出发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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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老徐就赶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到了苏冶住处门口。
车上已经装了些路上用的东西,几只水囊,两卷铺盖,还有个不大的木箱,大概是些干粮杂物。
来人聪早就收拾好了,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打哈欠。
见苏冶出来,他立刻蹦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都妥了。”
苏冶点点头,老徐跳下车辕,帮着把东西搬到车上,又掀开车帘,让苏冶和来人聪上去。
车厢里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铺了层旧毡子。
苏冶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人聪挨着她坐了,老徐放下帘子,坐回前面,轻轻甩了下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子晃悠悠动了起来。
清晨的汝南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行人稀落,只有几家早点铺子支起了灶,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来人聪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闲不住。
“营州比咱们汝南如何,听说那边吃的不爽口?”
苏冶正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眼,“到了不就知道了。”
“也是。”来人聪嘿嘿一笑,又把脑袋缩回来,搓了搓手,“不过听说营州的羊肉好,膻味不重,炖汤一绝。等咱们谈完事,能不能找个地方尝尝。”
“就知道吃。”苏冶这才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先把正事办妥了再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来人聪忙点头,又转了话题,“对了,说韩山那人,好说话不,咱们这回去,是直接去黑石山,还是先在他府上拜会?”
“看情况。”苏冶言简意赅,“到了再说。”
来人聪叽叽喳喳说个没停,苏冶这觉终究还是没补成。
车子出了城门,走上官道,速度加快了些。颠簸也明显起来。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子慢慢停了。
老徐在外面说了声“到了”,掀开车帘。
苏冶弯腰下车,来人聪跟在她后面。
这里已是城南门外三四里处的一个岔路口,旁边有棵老槐树,枝叶凋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树下停着另一辆马车,比老徐这辆略大些,也是青布篷子,看着更旧,但拉车的两匹马颇为神骏,毛色油亮,正低头啃着路边的枯草。
老徐走到那辆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帘从里面被撩开一角。
李三的脸露了出来。
他大概是刚睡醒,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脸上还带着点惺忪的倦意。
身上穿了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同样颜色的夹袄,领口松着,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中衣。
看见苏冶和来人聪,他眼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微微打了个哈欠。
“上来吧。”他声音有些哑,说完,就把帘子完全掀开,自己往里面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位置,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头靠着车壁,似乎打算继续睡。
苏冶没说什么,踩着车辕上了车,来人聪跟在她后面,动作轻手轻脚的。
车厢里比老徐那辆宽敞不少,铺的毡子也更厚实。
李三坐在最里面,苏冶在他对面坐下,来人聪犹豫了一下,挨着苏冶坐了,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
老徐在外面说了句“走了”,鞭子轻响,马车动了起来。
李三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来人聪偷偷拿眼瞧他。
在他的印象里,李三这人总是带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
在哑沟的时候,他亲眼见过李三是怎么轻描淡写地处置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有异心的人,动作快,下手狠,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襟上的灰。
那时候的李三,让人不敢直视,总觉得那双半垂着的眼睛里,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可现在,他看着李三,周身没有往日见他时的凶气,甚至有点懒散。
车厢里一时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马蹄嘚嘚、以及外面偶尔掠过的风声。
苏冶也靠着车壁,但没有睡。她目光落在对面李三的脸上,看了片刻,又移开,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枯黄田野。
走了一段,李三忽然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次声音小了些。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出城不到十里。”苏冶答道。
李三“嗯”了一声,坐直了些,掀开自己那边的车窗帘,往外看了看。冷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又放下帘子。
“这趟去营州,你们打算在哪儿落脚?”苏冶开口问道,语气平常,像闲聊。
李三转过头看她,脸上那点睡意散了些,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还没定,看情况,先跟你们一道。”
苏冶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转而道:“你这次去兖阳,要办的事棘手么?”
李三看着她,“好奇?”
苏冶面不改色:“随口问问。毕竟同路,你若有事,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别到时候被牵连了,还蒙在鼓里。”
李三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牵连不到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冶却听出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这“旧账”,恐怕不简单。
“韩山那边,你熟么?”苏冶换了个方式试探。
李三淡淡地看着她,“套我话?”
“不敢。”苏冶神色坦然,“只是想着,若你与韩山有旧,我们这趟去谈生意,或许还能借借你的光,讨个方便。”
“借光?”李三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说法有趣,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道,“我跟韩山,算不上有旧,但他如今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确实欠了别人一点人情。”
他没说欠谁的人情,但车厢里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苏冶便也不再往下问,她知道,李三若不想说,再怎么试探也是白费力气。
来人聪在旁边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大哥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的,一句实在的没有。
苏冶也是,平日里跟他们说话,干脆利落,有一说一,怎么到了李先生这儿,就愿意陪着绕圈子。
不过转念一想,来人聪又觉得能理解。
当初在哑沟,要不是靠着米瓮暗地里给的那点粮食,他们这些人,怕是早就饿死了。
后来有田能开起来,背后未必没有李三的默许甚至推手。
虽说有田如今给官府供着货,生意做得不小,可来人聪心里有数,厂子里每月出的铁器,总有一些,是以极低的价格、通过隐秘的渠道,流向了不明去处,他偶尔经手,隐约能猜到,那些东西,最终恐怕都落进了米瓮的口袋。
这价钱,找别家,绝对拿不到。
他正想着,车子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轧过了什么坑洼。
李三似乎早有所觉,身体随着颠簸轻轻一晃就稳住了,苏冶也及时扶住了车壁。只有来人聪没防备,脑袋差点磕到车框上,哎哟一声。
“这路怎么修的……”他嘀咕了一句,揉着额头。
李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要继续养神。
车子继续前行,但走的似乎不是平坦的官道,颠簸明显多了起来,速度也慢了些。
苏冶撩开车窗帘往外看了看,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野地,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起伏,近处是枯黄的杂草和裸露的黄土,官道早已看不见,只有一条被车轮碾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我们没走官道?”她问。
“绕点路,近些,也清净。”前面赶车的老徐听到了,回头应了一句。
苏冶放下帘子,没再多问。走小路虽然颠簸,但确实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官卡盘查,或者人多眼杂。
又走了一段,车厢里的寂静被一阵隐约的嘈杂声打破。
那声音起初很远,随着马车前行,渐渐清晰起来,像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含糊的呼喝,还有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苏冶和李三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来人聪也竖起耳朵,脸上露出警惕。
“前头好像有人。”他低声道。
老徐在外面“吁”了一声,让马车速度放得更慢。
嘈杂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前面拐弯处。
苏冶轻轻掀开自己这边的车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前方百十步外的土路旁,或站或蹲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甚至还有生锈的镰刀,正围着另一伙人。
被围住的那伙人,大约有十来个,情况更糟。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额头上刺着青黑色的字,一看就是被流放或充军的军户。身上穿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号衣,单薄得在冷风里瑟瑟发抖,脚上没鞋,只用破布缠着,有些已经磨烂。
最刺眼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粗糙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攥在那几个拿棍棒的汉子手里。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正挥舞着手里的木棍,骂骂咧咧。
“都他娘的给老子走快点!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吃饭了。”
一个年轻些的军户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扯得铁链哗啦作响。
那横肉汉子立刻上前,一棍子抽在他背上。
“装什么死?起来!”
年轻军户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旁边几个军户想去扶,却被铁链扯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横肉汉子又踹了他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苏冶的马车,就在这时,慢慢走到了近前。
那横肉汉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这辆虽然旧但用料扎实、由两匹好马拉着的马车,眼睛顿时一亮。
他挥了挥手,旁边几个汉子会意,立刻散开,堵在了路中间,手里的家伙对准了马车。
老徐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下。
横肉汉子拎着棍子,晃晃悠悠走上前,斜着眼打量马车,又看了看赶车的老徐。
“车上什么人?下来!”他粗声粗气地喝道。
老徐坐在车辕上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赶路的,行个方便。”
“行方便?”横肉汉子嗤笑一声,用棍子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年轻军户,“看见没?爷们儿也是赶路的,带着这帮晦气东西去前头,手头紧,缺盘缠。车上的老爷们,赏几个钱,让兄弟们买口酒喝,暖暖身子,咱们就让路。”
他话说得还算“客气”,但堵路的架势和眼里的凶光,摆明了是要劫道。
车厢里,来人聪脸色变了变,手悄悄摸向自己后腰,那里别着他平日防身用的一把短刀。
苏冶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向对面的李三。
李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脸上那点惺忪睡意散去,眼神平静无波,正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形。
感受到苏冶的目光,他转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很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