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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营州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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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汝南铁厂运转渐渐上了轨道,稳了下来。
自从上次小张那件事后,苏冶又让王喜和杨千暗地里把厂里的人过了一遍筛子,没再发现什么可疑的,倒是揪出两个手脚不干净的短工,按规矩打发了。
王府那边想必也打了招呼,韩主簿往铁厂这边跑的趟数明显密了些,每次来都带着一两个生面孔的衙役,说是“熟悉地方”,苏冶心里明白,也没点破。
见血的事,再没发生。
好像那晚的血和雪,都只是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噩梦。
苏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巡视工坊,对账,琢磨新炉子的构造,偶尔也去商会那边坐坐,听那些老掌柜们扯皮。
李三这回,倒是稀奇,没像以前那样神出鬼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人还在汝南,苏冶甚至偶尔能在大街上碰着他。
有时是在她住处附近的巷口,他倚着墙,像是在看天,又像在等人,见她路过,抬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有时是在城南的茶摊,她忙完事口渴,进去要碗茶,一抬眼,就看见他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边,慢吞吞地剥花生,剥一粒,丢嘴里一粒,旁若无人。
苏冶端着茶碗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也不赶,也不说话,苏冶有时会说两句厂里的琐事,铁价又涨了,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打坏了个模子,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更多时候,两人就沉默对坐,各自喝完碗里的茶,苏冶付了钱,起身走人,他还在那儿坐着,仿佛能坐到天荒地老。
苏冶忙,顾不上琢磨他,铁厂、商会、王府、还有暗处不知名的威胁,千头万绪,她得一样样理清楚。
李三不急着走,自然有他不走的道理,她懒得问,也问不出。
这日晌后,苏冶正在料房里对着几张新画的炉膛草图比划,门被敲响了。
是杨千。
他脸上带着一路急赶的红晕,额角有汗,进来后先把门掩上,才走到苏冶跟前,压低声音:“东家,营州那边来消息了。”
苏冶放下手里的炭笔,抬眼看他。
杨千抹了把汗,语速很快:“是黑石山那边守着的兄弟传回来的,说兖阳那边,大局定了。”
“周扒皮死了,韩山的位子,坐稳了。”
苏冶脸上没什么意外,点了点头。
这事是迟早的,从她离开兖阳那时起,就料到了,韩山那人是个有盘算、也能下狠手的,周扒皮倒了,他上位是顺理成章。
“还有呢?”她问。杨千特意跑这一趟,不会只为了说这个。
杨千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声音又压低了些:“那边还说,韩山这次能这么快坐稳,背后……有股势力帮了大忙。”
苏冶心里一动:“哪股势力?”
杨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米瓮。”
屋子里静了一瞬,炉子上烧着的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冶没说话,手指在粗糙的图纸边缘轻轻划着。
在兖阳的时候,她就察觉到米瓮活动的痕迹非同一般,绝不只是寻常的民间玄学组织那么简单。
他们散粮,传些神神叨叨的教义,拉拢人心,当时她就觉得,这不像单纯的聚众敛财,倒像是……在布一盘很大的棋。
如今看来,这步棋,落在了兖阳。
“东家,”杨千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揣测,“这米瓮……到底想干什么?帮韩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苏冶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米瓮所图,绝非一城一地。
“先不管这个。”苏冶把思绪拉回来,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韩山那边,还说什么了?”
杨千正了正神色,道:“最重要的就是这事,韩山派人递了话过来,说……石炭的买卖,还有往后更深的合作,得咱们这边,派个能做主的人,亲自过去营州,当面谈。”
苏冶听了,没立刻应声。
韩山这个要求,在情理之中。
以前周扒皮在时,黑石山的石炭生意,更多是私下里的勾当,见不得光,规模也有限。
如今韩山坐稳了兖阳,局势变了,黑石山和汝南铁厂之间,不再仅仅是两家的买卖,更牵扯到汝南和兖阳,甚至北境司徒家。
她必须得去。王喜和杨千要留在厂子里坐镇,走不开,得带个信得过、机灵、关键时候也能顶事的人。
苏冶在心里把身边几个人过了一遍。
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眼下只有来人聪了。
苏冶转过身,对杨千道,“这趟,我亲自去,厂子这边,你和喜儿多费心,人手,我带上来人聪。”
杨千点头:“东家放心,厂子里有我们,只是这路途不近,又是去营州那地方,您得多加小心。要不要……再多带两个人?”
“不用,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来人聪机灵,够用了。”苏冶摆了摆手,“我这边安排一下,尽快动身。”
杨千应下,转身出去了。
苏冶又在料房里站了一会儿,把后续几天厂里要紧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出门,去找韩主簿。
韩主簿听她说完,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去营州……当面谈,是应当的,如今兖阳易主,韩山新上位,正是重新划道道的时候。你去一趟,把章程定死,往后也少些麻烦。”
他看向苏冶,语气里带着点嘱托,“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不比在汝南地界,虽说韩山现在坐稳了,可底下未必就太平,你凡事多留个心眼,谈生意归谈生意,莫要掺和进兖阳本地的是非里去。”
“我晓得,多谢韩大人提点。”苏冶拱手。
“厂子这边你放心,我会时常过去看看,王府那边也会打个招呼,出不了乱子。”韩主簿又道,“你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安排妥了就走。”
“嗯,早去早回。”韩主簿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巧的铜牌,递给苏冶,“这个你带着。是王府的信物,路上若遇到官卡盘查,或是有什么不便处,亮出来,能省些麻烦。”
苏冶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个简单的纹样,她道了谢,小心收好。
从衙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苏冶没回铁厂,直接往住处走,心里盘算着还要交代王喜哪些事,路上要带哪些文书账目。
刚走到离住处不远的街口,迎面撞见一人。
是老徐。
他像是特意等在这里,见到苏冶,快步迎了上来。
“正找你呢。”
苏冶停下脚步:“发生何事了?”
“是有点事。”老徐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是关于这趟去营州。”
苏冶眉梢微动。
她决定去营州,是刚和杨千、韩主簿定下的事,老徐消息倒是灵通。
“您说。”
“是这样,”老徐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正经,
“先生知道您要去营州,正好,他也有事,得往兖阳方向去一趟,他让我给您递个话,路上结个伴,一道走。”
苏冶愣了一下。
李三也要去兖阳?还特意让老徐来问,要跟她同行?
这倒是巧。
可这“巧”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他要去兖阳,是早有计划,还是临时起意,是真“正好”同路,还是另有目的?
她看着老徐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老徐是李三的人,递话就是递话,多的,他不会说,恐怕也不知道。
“他也要去兖阳?”苏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说是有些旧事要处理。”老徐答得滴水不漏,笑容可掬,“先生说了,路上有个照应,总比您单独去好些。”
苏冶沉默了片刻。
和李三一起,利弊都很明显。
利处是,有他在,安全无疑多了层保障,以他的本事和那些神出鬼没的手段,路上真遇到什么麻烦,解决起来比她带着来人聪要利索得多。
而且,他对兖阳、对北边的情况,显然比她了解得更深,或许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但弊处是,这个人本身,就是个最大的变数。
跟他同行,就像身边跟着一团看不透的雾,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向哪里,又会把你带向何方。
老徐见她迟疑,也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等着。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炊烟气息。
苏冶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麻烦徐叔转告他,后日一早,城南门外汇合,一同出发。”
“好。”老徐点头,“我这就去告诉先生。”
看着老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住处走。
回到小院,王喜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粥和腌菜,还有两个烙饼。
苏冶一边吃,一边把要去营州的事,以及李三要同行的决定告诉了王喜。
王喜听完,盛粥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真要同李先生一起?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苏冶咬了口烙饼,语气平静,“他开了口,不好驳,别担心,他的能耐你知道,路上有他在,安全些,厂子这边就交给你和杨大哥了,账目每日都要对清楚,新炉子的调试不能停,商会那边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出门谈笔生意,过些日子就回。”
王喜知道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厂子里有我们,出不了岔子,你路上千万小心。”
“嗯。”苏冶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完饭,苏冶把来人聪叫了过来。
他一听要跟东家出远门,去营州,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机灵,绝不给苏冶添乱。苏冶简单交代了他要准备的东西和注意事项,便让他早些去休息。
夜里,苏冶没有立刻睡下。
她点起油灯,将需要带的文书、地契副本、与韩山往来的信件、还有铁厂近期的账目摘要,一一整理好,用油布包了,塞进随身的包袱里,又检查了韩主簿给的那块铜牌,确认无误。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色很好,清冷冷地照进来。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窗纸上投下交错的黑影。
李三也要去兖阳。
他去兖阳,做什么,处理“旧事”?什么样的旧事,需要他这个时候去处理。
米瓮在兖阳搅动风云,韩山上位,北境战事未停……这些,和他口中的“旧事”,有没有关联?
苏冶闭上眼,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想太多无用,等上了路,见了面,自然能看出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