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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争吵 第二日醒来 ...

  •   第二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苏冶推门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西边李三住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收拾得整齐,像没人住过一样。

      她挑了挑眉,也没在意,转身去厨房打了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从锅里拿了两个肉包,一边啃一边出了门。

      她得去汝南铁厂看看。

      到的时候,轮班的人正撤。

      “东家来了。”

      “东家早。”

      见到她,工匠们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打招呼,苏冶一一应了,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笑意。

      她先去了新炉子那边,查看水排的运转情况,杨千正带着几个老师傅在调试一座炉子的出铁口,见她过来,忙擦了把汗过来。

      “这新炉子出的头一锅铁水,成色稳当,杂质也少,比老炉子强。”杨千指着旁边刚冷凝的一块铁坯,语气里带着满意。

      苏冶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铁坯的断口,又拿起小锤敲了敲边缘,听那清脆的回响。“嗯,是好些,水排的力道调得合适?”

      “正合适,就是有座老炉子,用着旧式水排,总觉得风力时强时弱,出的铁水品质也跟着波动,我琢磨着,是不是也给它换上卧轮的?”杨千请示道。

      苏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不急,老炉子再用一阵,等新炉子这边彻底稳了,人手也熟练了,再慢慢换,一下子全动,容易顾此失彼。”

      “行。”杨千点头。

      苏冶又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查看各处物料堆放是否规整,安全措施是否到位,又问了问几个新招的工匠适应得如何。

      一圈下来,心里大致有了数,铁厂的运转已经上了轨道,有条不紊,只要原料供应不出岔子,按时完成官府的订单问题不大。

      晌午时分,苏冶跟王喜交代了几句,便动身进了城,去找了躺韩主簿,大致汇报了下这里的情况。

      从衙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苏冶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烧饼,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烧饼外皮酥脆,里面夹了卤肉,咸香可口,她吃得津津有味。

      回到厂子时,刚到门口不远处,苏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隐隐还夹杂着叫骂和哭喊。

      她快步向前走,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黑压压的,有厂里的工匠,也有看热闹的附近人。

      人群中间,似乎有两拨人在推推搡搡,吵得不可开交。

      苏冶拨开人群走进去,只见场地中央,两个人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对骂,旁边几个人在拉架,却越拉越乱。

      “怎么回事?”苏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她一开口,周围喧闹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争吵的两人见到她,也停下了动作,但脸上怒气未消。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姓张,是后来从营州招来的熟手,他梗着脖子,指着对面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匠,愤愤道:“东家,您给评评理,这老王,仗着自己是老师傅,是老人,就欺负我们新来的,今天出那批枪头坯子,明明是他看火的时候走了神,炉温没控好,出了次品,他却反咬一口,说是我碎料的时候没把杂质挑干净!这黑锅我不背。”

      那被叫做老王的工匠,约莫四十多岁,是当初从哑沟跟过来的老人之一,手艺扎实,但脾气有些倔。

      他闻言,立刻瞪圆了眼:“放屁。老子在炉子边干了半辈子,还能看走眼?分明就是你小子偷懒,捡的料里头混了渣子,才坏了铁水。”

      “我偷懒?我哪次碎料不是仔仔细细过三遍?倒是你,仗着自己是老人,活儿干得毛糙,还动不动就摆架子,指挥这个指挥那个,真当这厂子是你家开的?”小张不甘示弱。

      “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老王被戳到痛处,火气更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旁边拉架的赶紧又把他抱住。

      周围看热闹的也开始议论纷纷,有说老王倚老卖老的,有说小张年轻气盛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王喜和杨千也闻讯赶了过来,见状急得直跺脚。王喜拉住苏冶,低声道:“这……怎么闹成这样了。”

      苏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争吵的两人,又扫了一眼围观的工匠们。

      她注意到,不少从哑沟跟来的老人,脸上都隐隐带着对老王的支持,而后来招的新人,则更多站在小张这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口角,隐隐成了“老人”与“新人”之间的对立。

      她心里明白,厂子扩得太快,人手一下子增加太多,磨合期出点问题在所难免,但若不能及时处理好,让这种对立情绪蔓延开来,迟早会出大乱子。

      “都别吵了。”苏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争吵的两人和周围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苏冶没看老王,也没看小张,而是走到旁边那堆今天新出的、尚未处理的铁坯旁,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

      “这批枪头坯子,是今天甲字三号炉出的?”她问,语气平淡。

      “是,东家。”杨千连忙答道。

      苏冶点点头,拿着那块铁坯,走到老王面前,递给他:“王师傅,您是老师傅,您看看,这坯子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老王愣了一下,接过铁坯,仔细看了看断口,又用手摸了摸,脸色微微一变,但嘴上还是硬着:“这……这断口是有些脆,像是料不纯……”

      “料不纯?”苏冶打断他,转身又从那堆铁坯里随手捡起几块,递给旁边几个从哑沟跟来的、手艺也都不错的老师傅,“李师傅,赵师傅,你们也看看。”

      那几个老师傅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都露出几分迟疑。

      苏冶不再问他们,又走到堆放碎料的地方,那里分门别类堆着矿石、焦炭、石灰石等原料,她抓了一把小张负责碎料的矿石,在手里捻了捻,又走到老王负责看火的甲字三号炉前,看了看炉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和旁边记录火候的简略木牌。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场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今天甲字三号炉,辰时三刻点火,巳时二刻加第一次料,午时初加第二次料,未时正出铁。”苏冶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记录上是这么写的,对吧,王师傅?”

      老王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第二次加料后,炉温比第一次加料后,降了约莫两成,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慢慢回升。”苏冶继续说道,目光看向老王,“王师傅,那会儿,您是不是离开过炉子,去旁边喝了碗水,顺便跟人聊了会儿天,说起您家小子在学堂里被先生夸了的事?”

      老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确实离开过一小会儿,也确实跟人炫耀了儿子,可他以为没人看见……

      苏冶没等他回答,又转向小张:“小张,你今日碎的这批赤铁矿,是从城南刘记矿行进的第三批货,对不对?”

      小张连忙点头:“对对,东家,就是那批,我记得清楚,那批矿石成色好,我碎得特别仔细,绝对没有杂质。”

      “嗯,那批货我验过,是不错。”苏冶点头,话锋却一转,“但你今早碎料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有事,着急赶工?有几筐矿石,碎得比平时颗粒大了些,而且,筛分的时候,手抖了抖,有些该筛出去的细末,没筛干净,混进了好料里?”

      小张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苏冶平静的目光下,最终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娘早上托人捎信,说我爹的老寒腿又犯了,我心里着急,想着快点干完活,好……好去看看……”

      苏冶听完,没再说什么。她走回场地中央,目光扫过老王,又扫过小张,最后看向周围所有的工匠。

      “炉温没控稳,是王师傅的疏忽,碎料不精细,杂质未去净,是小张的差错。”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今天这批次品,你们俩,都有责任。”

      老王和小张都垂下了头,不敢看她。

      “在哑沟的时候,曹经管着你们,出了错,非打即骂,克扣工钱,甚至要人性命。”苏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时候,你们恨不恨?”

      没人吭声,但许多老工匠的眼里,都露出了痛色和愤慨。

      “规矩我早就立下了,工钱,按劳取酬,一分不会少,出了错,该罚的罚,该赔的赔,但也给你改过的机会。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大家出来卖力气,都是为了养家糊口,都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可不容易,不是出错的理由,厂子能有今天,是大家伙儿一滴汗一滴汗干出来的,是靠着出的铁好、交货准,才挣来的口碑和订单,今天这批枪头坯子要是交上去,验出是次品,砸的是汝南招牌,丢的是大家的饭碗。”

      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老王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老泪纵横:“东家……我……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大伙儿……我糊涂,我倚老卖老,我还想推卸责任……我该罚,我认罚。”

      小张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东家,是我的错,我不该心里装着事就马虎干活,我差点害了厂子……您罚我吧,扣我工钱。”

      苏冶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都起来。”她说,“罚,自然要罚。这个月,你们俩的工钱,扣三成,这批废了的料,成本从你们工钱里扣一半,另一半,厂里担了。剩下的料,重新炼,耽误的工期,你们俩带着人,加班加点给我赶回来,工钱照算。能不能做到?”

      “能!能!”老王和小张连忙应道,用力点头。

      “还有,”苏冶看向周围其他工匠,“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分什么老人新人,搞对立,让我知道了,立刻收拾铺盖走人。有田要的是能一起干活、把厂子办好的兄弟,不是拉帮结派、窝里斗的祖宗,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东家。”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响亮了许多。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平息了,王喜和杨千都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大家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苏冶也觉得有些疲惫,正想转身回住处歇歇,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小心!”

      是王喜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苏冶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向旁边一闪。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嗤啦”一声,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只见刚才还跪在地上哭诉的小张,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磨得锋利的匕首,脸上带着扭曲的疯狂和恨意,双目赤红地盯着她。

      还未待苏冶反应过来,他再次举着匕首,不管不顾地朝苏冶心口扎来。

      事发突然,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一时竟没人反应过来。

      苏冶瞳孔微缩,她能看清匕首刺来的轨迹,也能估算出自己闪避的角度,但刚才侧身那一下已经用老,脚步未稳,再想完全避开,已是来不及。

      眼看那闪着寒光的刃尖就要刺入她的身体——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小张前冲的动作猛然顿住,高举匕首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和恨意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茫然取代。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苏冶站在原地,侧头望去,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李三正站在那里,像是刚刚赶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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