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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威胁 屋子里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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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了静,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嘟地响,是唯一的声响。
王喜、杨千、来人聪都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三那边飘,又赶紧收回来。
这位爷来得突然,往那一坐,跟屋里原本那点沉闷又焦灼的空气搅在一起,让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喜搓了搓手,看向苏冶,眼神里带着询问,意思是这位先生在,咱要说的事……方便么?
苏冶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碗,没喝,只是暖着手。
她顺着王喜的目光也看了李三一眼,李三正垂着眼,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苏冶收回视线,对王喜他们
摇了摇头,语气平常:“没事,说吧。他知道的说不定比咱们还多。”
这话一出,王喜几个都愣了一下,但苏冶这么说,他们也就没再顾忌。
王喜先开了口,眉头拧着,“方才我魂儿差点丢在院子里。那个小张身手不差,摆明了是冲着要你命来的,咱们在汝南,安安稳稳做了这些日子生意,虽说也得罪过人,可那都是生意场上的龃龉,不至于下这种死手吧?”
来人聪和杨千在边上站着,脸色都很难看看。
杨千沉默了一会儿后,才沉声开口:“人都死了,尸首还在衙门扣着,韩主簿那边,我天亮时递了话,他答应会仔细查,看能不能从那人身上找出点线索,比如口音、随身带着的东西、还有……身上有没有特别的印记,或者功夫路数。总归是条路。”
苏冶听着,点了点头,没立刻接话。她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查是要查的,衙门那头杨大哥你多盯着点,不过,先不要往外说,尤其别在厂子里传,免得人心惶惶。”
王喜连忙点头:“我明白,厂子里我会打招呼,只说是小张一时意气上了头,只是如今这么些人看见,能瞒多少是多少吧。”
苏冶“嗯”了一声。然后,她的视线,就慢慢移到了旁边,落在了李三身上。
从刚才到现在,李三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喝茶,仿佛屋里幕后黑手,都跟他杯子里那片舒卷的茶叶一样,是件很寻常、甚至有点无聊的事。
苏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总觉得,李三是知道点什么的。
这感觉没来由,却很笃定。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提。
按常理,他如果知道是谁要杀她,没理由瞒着,除非……他也想她死。
这个念头在苏冶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没必要。
如果李三真想让她死,在哑沟,在来阳,在后来任何一次她孤立无援的时候,他都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更干净利落的法子,何必假手于人,弄出昨晚那么一出蹩脚的刺杀。
况且,她现在多少也算跟米瓮绑在一条船上,她这铁厂能开起来,有李三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她死了,对米瓮没好处。
那他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问?还是等她自己想明白?
苏冶心里转了几圈,有了主意。她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杨大哥,喜儿,你们先去忙吧,按刚才说的办,来人聪,你也去,帮着杨大哥,把厂子今早的活儿安排一下,别乱了。”
三人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跟李三说,便都起身。
王喜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苏冶,又看了看李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水壶里的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地响,苏冶没动,李三也没动,似乎谁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苏冶自己起身,走过去拎起水壶,给李三已经见底的茶碗续上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碗,抬眼,看向李三。
这次,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再有半点迂回。
“你知道是谁,对不对?”她问,开门见山。
李三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看苏冶,视线落在桌上那点水渍晕开的花纹上,语气是他一贯的那种,带着点倦怠的平淡:
“从北边来的。”
苏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不像往日谜语人的作风。
北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沉甸甸砸进她心里。
她猜过可能是汝南本地眼红她生意的对头,也可能是她在商会的事情上得罪了人,甚至想过是不是曹经还有什么没清理干净的余党,唯独没太往“北边”想。
兖州,北境。
那里正在和豫州打仗,尸山血海,你死我活。
而她,一个铁厂的厂主,虽然给官府供着军械坯料,可说到底,在这样宏大的战争面前,她算个什么,一粒尘埃罢了。
“为什么是我?”苏冶问,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我承认,有田出的铁,打的兵器坯子,是不错,可豫州这么大,能打铁、能供应军需的,不止我一家,官营的作坊,其他有门路的民营厂子,都不少。杀我一个,能挡得住豫州往前线送兵器?杯水车薪。除非……”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困惑:“除非我已经重要到了能让豫州军械供应瘫痪的地步,可我自个儿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能耐?”
李三听着她的话,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做的兵器,好在哪儿?”
苏冶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料实,工精,同样的钢,我厂里淬火、回火的火候掌握得好些,韧性更足,不易折断,箭镞的形制,放血快,破甲效果好点。甲片锻打得均匀,防护力强些……但这些,说破了天,也就是强一点。懂行的老师傅,多花点心思,多试几次,未必做不到,算不上独一无二,更谈不上什么……非我不可。”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妄自菲薄,这就是她对自己手艺的认知。
李三点了点头,似乎认可她的说法。“是,就眼下看,是这么回事,你的东西好,但还没好到让人睡不着觉,非得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除非,杀你的人,觉得你以后会变得非除不可。”
苏冶顿了一下,看向李三,李三也正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那么漫不经心,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审视。
“什么意思?”苏冶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我的意思是,”李三的声音也很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冶后背有些发凉,“除非,要杀你的人,不只看你眼下做了什么,更看你以后能做什么。,除非,他们觉得,让你继续这么‘做下去,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威胁,一个足以在军械上,让北边感到头疼的威胁。”
苏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她摇了摇头,“这理由太牵强了,这些东西,说到底是一层窗户纸,我捅破了,别人看到了,自然也能学会。我没那么不可替代。”
“是有些牵强。”李三很干脆地接话,甚至带着点附和的意味。
他重新端起茶碗,但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冶脸上,那眼神变得有些深,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所以我在想,”他慢慢地说,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除非,要杀你的人,很了解你,也足够信任你。”
了解她?
谁了解她?
在汝南,真正了解她的又有几个,便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也习惯几分保留。
至于兖州,北境……天高皇帝远,那里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她?
“这不可能。”苏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斩钉截铁,“我在商会是有点名声,可那都是生意上的往来,真正知道我是什么德性、平日里怎么想事、怎么做事的人,除了我身边这几个,还能有谁,兖州,他们从何得知?”
李三看着她,没说话。
苏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皱起眉,追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李三却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扇关着的、糊着泛黄窗纸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院子里忙碌的人影,看到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就那么看着,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冶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把话头掐断在这里,留给她一堆猜不透的谜团和独自翻腾的思绪。
水壶里的水似乎又快开了,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炉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就在苏冶以为等不到回答,准备自己再琢磨琢磨的时候,李三却忽然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飘渺的意味。
“兖州,就不会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