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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归来 他脸上没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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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早就知道她站在那里。只是很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灶里没火,”他说,用手里的小刀,利落地切掉一根青菜发黄的根须,“我生了。米在哪儿?”
苏冶:“……”
她看着李三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半夜闯进别人家厨房生火做饭是天经地义的样子,再看看他手边那几样寒酸的食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厨房门口这片小小的、暖黄光晕带来的,某种极其古怪的……人间烟火气。
锅里咕嘟咕嘟开始冒泡,热气蒸腾起来。
苏冶看着李三罩在热气后面的脸,忽然想起了俩人在曹家村的时候。
那时她刚到这个世界,李三说着要照顾她,也会给她做饭。
住的地方偏,村里也穷,没什么好东西,多是些野菜糊弄过去。
但有一次李三走得远了点,回来时肩上扛着些肉,给她做了几顿荤腥,那时候她吃得挺香,觉得他的手艺倒也说得过去。
思绪收回,苏冶本想上前帮帮忙,洗洗菜或者递个碗什么的,可看着李三那副专心致志、有条不紊的样子,她忽然又不想动了。
她在门框上靠了靠,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开口:“米在左边那个瓦罐里,油在灶台底下的小坛子,盐在墙角的竹筒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青菜别炒太久,脆一点好吃。肉的话,切薄一点,用姜蒜爆香再下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李三脸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着李三那张万年没什么波澜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涟漪,眨眼就没了,又恢复成那副没什么生气的平静样子。
苏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靠墙有张旧木桌,配了三个矮木凳,她随手掸了掸不常坐的那张凳子上的灰,坐了下来,托着腮,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
天色又暗了一些,屋里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爆开的滋啦声,还有饭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杂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过了一会儿,李三端着两个粗陶碗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出来三碟菜。
两碗清汤寡水的面,配三道菜: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葱爆肉片,还有一碟看着像是什么菌子炒的蛋。
两个人,三样菜,倒也有些样子。
苏冶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菜叶脆生生的,火候刚好,咸淡也合适。
她又尝了尝那碟菌子炒蛋,蛋炒得嫩滑,菌子带着山野的鲜味,混在一起很香。
“这个不错。”她指了指那碟菌子炒蛋,语气挺诚恳。
李三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的面。
苏冶又夹了片肉,肉切得薄,炒得也嫩,就是咸味重了点。
她嚼了两下,看向李三:“下次炒的时候,肉可以先拿水或者酒腌一下,去腥也入味,下锅前把腌料洗掉,再爆炒,味道能匀一点,不会外面咸里面淡。”
李三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冶看着他这副样子,重新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面条。
面条煮得软了,她慢慢地吃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嘴里的话却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前些天,永昌号的周掌柜又来找我,说想多要一批农具料,价钱压得低,我没答应,后来他又托了韩主簿来说情,我还是没松口,不是不想做,是实在忙不过来,官府那边新下的单子,要的箭镞样式改了,三棱的改成四棱的,说是放血更快,打样就废了七八个,最后才定下来。”
她说着,夹了片菌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继续说:“新招的那批学徒里头,有个小子挺机灵,学东西快,就是手不稳,打铁的时候总哆嗦,杨大哥说他这是心里紧张,多练练就好,我让他这两天别碰锤子,先去拉风箱,找找手感。”
“……”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絮絮叨叨的随意,不像平日里在厂子里、在王喜他们面前那副沉稳可靠、万事有数的样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忙完了一天的事,回到家,对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把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烦恼和见闻,一股脑地倒出来。
李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打断她。
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菜,咀嚼得很仔细。偶尔苏冶说到某个地方,他会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然后“嗯”一声,或者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苏冶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菜也只剩下一点,她拿起旁边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向李三。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对了,”她说,声音轻快了些,“曹经死了。”
李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片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声音没什么变化:“我知道。你告诉过我。”
他说的是那封信,苏冶在纸条背面写的那两个字。
苏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盯着李三看,看了好一会儿。
李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平静,淡漠,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不知怎的,苏冶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那股从兖阳回来后一直压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悄悄冒了个头。
她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一点菜汤,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曹经……是没用了,是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可她知道李三听得懂。
她在问,是不是因为曹经在兖阳的勾当暴露了,对米瓮、对李三没用了,所以李三才同意她把曹经带回来,由她处置,是不是因为“没用”了,所以他的死活,也就不再重要。
李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也已经吃完了,他拿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暗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哑沟的时候,我问过你,赵二怎么处置,你说,你不知道。”
苏冶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
李三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曹经的事,我答应过你。你做到了你该做的,我自然也会做到我答应的。”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苏冶。暮色里,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至于他有没有用,”李三的语气很淡,淡得近乎冷漠,“如今来说,不重要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冶却有些想笑,他这打官腔的本事不知道跟谁学的,说了等于没说,但她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
笑了笑,端起水碗,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对了,”她一边把碗叠起来,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你在外头杀人的时候,我在做梦。”
李三也站起身,帮着她把碟子收拢,闻言,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梦?”
“梦到你了。”苏冶说得挺坦然,把碗筷抱在怀里,朝灶台走去。
李三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苏冶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木盆里,舀了水,开始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李三,将那场梦的内容告诉了他。
把洗好的碗拿出来,她用布擦干,动作很利落,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三就站在灶台边,离她两步远。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屋里还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不知是不是苏冶的错觉,她的话音落下后,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氛围莫名有些奇怪。
李三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阴影里,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可苏冶莫名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深。
过了片刻,李三忽然移开了目光。他转身,走到灶台另一头,拿起火折子,点亮了墙上挂着的一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晕开,照亮了小半个灶间。
“你院子西墙角,”李三的声音响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血迹没清干净。”
苏冶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西墙角那边堆着些杂物,是平时放废旧木料和工具的地方。
“哦,”她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我待会儿再去弄弄,厂子里人多眼杂,虽说都是自己人,但看见总归不好,传出去怕生事端。”
李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洗着手。
刚才那个关于梦的话题,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好像从来没提起过。
苏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也散了,一个梦而已,应该是自己多想了,李三不经常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嘛。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院子里那棵枣树成了个黑黢黢的影子。
“你这次,”她忽然问,没回头,“什么时候走?”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李三这个人,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要走的,在曹家村是这样,在汝南是这样,在兖阳……虽然她没亲眼看见,但想必也是这样。
身后传来李三擦手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等等。”
苏冶有些意外,回过头看他。
“这次不急着走?”苏冶问,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味。
李三“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他把布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目光在小小的灶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冶脸上。
“你住哪里?”苏冶又问,“还回大有寺?”
李三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子里。
夜色里,院子另一边有间低矮的小厢房,平时堆些不常用的杂物,偶尔也给来帮忙的短工临时歇脚。
李三看了那厢房片刻,然后抬起手,指了指。
“我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