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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选举 回到汝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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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汝南后,姜玉在王府的偏厅见了苏冶。
姜玉只着了件素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账簿,见苏冶进来,才合上放在一旁。
“王妃。”苏冶行礼。
“坐。”姜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苏冶坐下,才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边境,锁龙关那边的情形,你也该有所耳闻。”
苏冶点点头:“听韩主簿提过几句,说是对峙得紧,但还未有大动静。”
“眼下是没大动静。”姜玉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仗打起来,从来不是一时半刻能停的,如今看着平静,底下要备的东西却一样不能少,尤其是军械。”
“那边的意思,豫州这边,现有的供应要稳住,产量还得往上提,交付的时辰也得再紧一紧。万一……我是说万一,北边突然动了,咱们手里得有东西,不能断。”
苏冶安静听着,没立刻接话。姜玉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有田如今是官家主要的供货商之一,担子不轻,扩产、赶工,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姜玉特意叫她来,不会只是为了传达这个。
果然,姜玉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冶脸上,带了些探究:“你的厂子新改的水排我也听说了,确实好用,只是,光靠你一家,要吃下往后可能越来越大的量,怕是吃力,有没有想过,把摊子铺得更开些?或者,找些更稳当的靠山?”
苏冶抬起眼,看向姜玉,炭火的光映在姜玉眼里,平静无波。
她没有顺着姜玉关于“靠山”和“铺摊子”的话说下去,反而突兀地、没什么铺垫地问了一句:
“王妃,前阵子韩主簿提过的那个商会,如今怎么样了?”
姜玉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玩味。
“怎么,对这个有兴趣了?”
——
初五那日,天阴着,像要下雨,又始终没下下来。
旧漕运衙门旁边的议事厅,门脸看着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墙,朱漆剥落的大门,苏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有仆从在边上守着。
她今日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看起来比平日多了两分稳重,可脸上那点神情,还是往常的样子。
推门进去,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多是些中年或老年的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或体面的棉袍,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空气里飘着茶味和淡淡的烟丝气。
苏冶一进来,不少目光就投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苏东家来了。”
“苏娘子,这边坐。”
几个声音响起,是活水街那边受过有田订单帮扶的几家铺子掌柜,还有跟有田合作过官府分派活计的小坊主,他们脸上带着笑,招呼得热络。
苏冶朝他们点点头,走了过去,在靠边的一张空椅上坐下。
旁边几位看着年纪颇大、气度也更沉凝些的老者,只在她进来时撩眼皮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继续低声交谈,仿佛没看见她这个人。
倒也没人出言不逊,只是那份刻意的忽视,比明着挑剔更显得泾渭分明。
又等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
韩主簿也来了,坐在上首主位旁,他是官府的代表。
见人齐了,韩主簿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同心协力”、“振兴汝南冶铁”云云。
然后,便说到了今日的正题——推举商会会长。
“诸位都是咱汝南冶铁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韩主簿环视一圈,“这会长一职,干系不小,需得德才兼备,能服众,也能带着大家把路走宽,今日不妨都说说,心里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约莫四十出头的汉子率先站了起来,是永昌号的周掌柜。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韩主簿,各位同仁,既然要选会长,我说两句,咱们这行,说到底,靠的是手艺,是实打实的东西,是能给官府、给大伙儿带来好处的本事,论这个,我觉得,有田铁厂的苏东家,就很合适。”
他顿了顿,看向苏冶这边:“别的不说,苏东家年纪虽轻,可这半年多,有田出的铁,大家有目共睹,官府那边认,咱们几家也跟着沾光,接了订单,活了铺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要我说,选会长,就得选这样能干实事、能带着大家赚钱的!”
周掌柜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两三个人附和。
“周掌柜说得在理,苏东家为人也公道,跟我们合作,从来不压价,不拖欠,有难处还肯帮衬。”
“是啊,如今这光景,咱们这些老铺子,要不是靠着有田分出来的活计,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苏东家对咱们,有恩。”
说话的都是平日里与有田往来密切、得了实惠的中小商户,言辞恳切。
然而,厅里更多的,是沉默。
那些资历最深、家业也最大的几家老字号掌柜,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没听见。
空气里那点因为有人支持而升起的些微波澜,很快又沉了下去,甚至比刚才更显凝滞,一种无声的、带着重量感的尴尬,弥漫开来。
支持苏冶的几人,见无人响应,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有些讪讪的。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一直没吭声的一位老者,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瓷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满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深灰色绸袍,洗得发白,却很整洁,他是汝南冶铁行里年头最久、声望也最高的“老顺兴”铁铺的东家,姓陈,人称陈老。
陈老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苏冶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
“苏东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你这半年做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确实……做得漂亮,能烧出好铁,能接下官府的活儿,还能带着些小铺子一起过活,不容易。”
他顿了顿,话锋却毫无征兆地一转。
“只是,苏娘子今年,有三十了吗?”
苏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二十一。”
“二十一……”陈老轻轻重复了一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如此年纪,能做出这些事,是本事,也是运道,可咱们这行会会长,要料理的,不止是烧铁打铁,还有行里的规矩,同行的交道,官府的打点,乃至与其他州郡商户的往来,这些事,牵扯人情世故,利害权衡,不是光有手艺、能烧出好铁就够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厅堂里。
“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没经历过,便不知道里头的深浅,容易想当然,会长的位子,坐上去,是要担责任的,担的是整个汝南冶铁行的名声和前程,让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来担,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咱们汝南无人,说咱们行当里,论资排辈的规矩都不要了?这名声,不好听,也不稳当。”
陈老的话说完,厅里更静了。
方才那些沉默的老者,脸上纷纷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微微颔首。
原本支持苏冶的几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陈老,又看看四周,终究没再出声。
是啊,太年轻了。
这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带着几分“为你好”、“为行当好”的语重心长,让人难以反驳。
苏冶坐在那里,听着周遭隐隐的议论和那些落在她身上、含义复杂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站定后,目光平静地看向陈老,又缓缓扫过厅中众人。
“陈老刚才说,我年轻,很多事不知道深浅。”她开口,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正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话,说得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儿近乎天真的疑惑,像个真心求教的孩子。
“可我不大明白,这会长,到底是要选个知道深浅的,还是要选个能让大伙儿把铁烧得更好、卖得更多、日子过得更稳当的,两权相较,哪个更重要?”
“论资历,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前辈,我该敬着,可论这半年做的事——”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过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官府征调的铁,我交上去了,没误期,没出次品,还越做越好,活水街的众多铺子,因为接了我的分单,没关门,养活了手下工匠,新改的水排,省了至少三成人力,炉子出铁更稳。对了,营州那边的石炭路子,也是我刚跑通的,往后咱们汝南的炭,价钱能低一成,量还足。”
她数完,眨了眨眼,看着陈老,也看着众人,神情坦荡。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尖锐,一下子捅破了那层名为“谦虚”、“体统”的窗户纸。
厅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几位年纪大的掌柜,面皮微微涨红。
这话听着,简直是在指着鼻子说他们“倚老卖老”、“占着茅坑不拉屎”。虽然苏冶没明说,可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太狂妄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哪有这样自卖自夸、还质疑长辈的?
苏冶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神色,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忽然觉得有些厌烦,这种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近乎本能的“虚伪的谦虚”。
仿佛小辈做出再大的成绩,在长辈面前,也得低头,也得说“侥幸”、“不足”,仿佛承认自己厉害,就成了骄傲,成了失礼。
仿佛年纪本身,就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资本,哪怕那长者只是个草包,而小辈已凭本事闯出了一片天。
她厌烦这种看似礼数周全、实则压抑生机的论资排辈。
就在厅中气氛因为苏冶这番话而变得有些僵硬、甚至隐隐带着火药味时,苏冶却不再看任何人。她伸手,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她拿着那封信,走到韩主簿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韩主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是王妃前几日交给我的。说今日商会推举,若诸位前辈对我尚有疑虑,或可一观。”
韩主簿愣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随即,他将信纸的内容,展示给离得近的几位老者看。
那几位老者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都怔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有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