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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思念 豫州边境, ...

  •   豫州边境,锁龙关的夜,风吹得跟刀子似的,刮在营帐上,噗噗直响。

      萧继云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靠在铺了躺椅里,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

      他手里捏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慢慢擦着一把短刀,刀刃薄,泛着冷光。

      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亲兵闪身进来,垂手立在几步外,低声道:“王爷,汝南来人了,刚到,说是王妃身边的。”

      萧继云擦刀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

      那亲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是王妃自己来了。”

      擦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那缓慢而规律的擦拭。

      萧继云嘴角似乎向上扯了扯,没出声,过了片刻,才淡淡道:“知道了,请进来吧。”

      亲兵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没一会儿,厚毡帘子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姜玉大步走了进来,身上那件深色的狐裘大氅裹得严实,帽兜边沿的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她一进这烧着炭火的帐子,眉头就蹙了起来,反手一把扯开大氅的系带,顺手将沉甸甸的狐裘往旁边木架上一扔,动作利落得很。

      “这鬼地方,外头冻掉骨头,里头倒闷得人发昏。”她嘴里说着,抬手将颊边一缕被帽子压乱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路疾行,她脸上带着被寒风吹出的红,鼻尖也有点红,眼神却是清亮的,带着惯常的那种利落劲儿。

      萧继云这才放下手里的刀和布,抬眼看向她。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是你自己火气大,怨不得炭盆。”

      姜玉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闻言瞥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我火气再大,也比不上你,就您这十盆炭火架着都未必能捂热乎的羸弱身子骨,不好生在汝南王府将养着,巴巴地跑到这苦寒之地来,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底下人麻烦不够多。”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有些刻薄。

      萧继云却像是听惯了,脸上那点笑意反而深了些,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要是不来,百里月那小子,怎么能安分地跟你我在这儿干耗着,早不知把爪子伸到哪里去了。”

      姜玉没立刻接话,只是就着火盆的光,仔细看了他两眼。

      他脸色确实比在王府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锐利,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如水的锋芒。

      她知道的。

      他人虽然在汝南,边境的一举一动却从未逃过她的眼睛。

      有萧继云坐镇锁龙关,对面那个用兵诡谲、耐心十足的百里月,才始终存着几分忌惮,没有轻易大举进犯。

      百里月的排兵布阵,明里暗里,都能看出他爹百里敬的影子。

      而萧继云,当年在战场上,曾是百里敬的克星,这一点,百里月心知肚明。

      “忌惮归忌惮,”姜玉在萧继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自己拎起炉子上温着的铜壶,倒了碗热水,慢慢喝着。

      “此人不可小觑。光凭他这份耐性,能在边境这苦寒之地,跟你耗了这许久,不骄不躁,伺机而动,便不是寻常角色,他爹是头老狼,狡诈凶残,他是头幼豹,看着安静,爪牙却磨得利了,只等时机。”

      萧继云听着,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反驳。“我知道。”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的巡夜口令。

      公事似乎说完了。

      可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比方才更诡异的沉默,那沉默并非无话可说,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中间,让原本该有的家常闲话,都变得难以启齿,谁都没先开口说“你一路辛苦”或是“这里还住得惯”,也没人提王府里那些琐碎事务。

      姜玉只是垂眼盯着碗里晃动的水面,萧继云则重新拿起了那块旧布,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擦着那已经锃亮如镜的刀刃。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时,帐帘又动了一下。

      这次进来的,是李三。

      他一身玄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一路风霜的倦意,却并不显得狼狈。

      他目光先在帐内扫了一圈,掠过姜玉,落在萧继云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姜玉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身,朝着李三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李三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火盆另一侧的空凳子上坐下,抬手虚虚一扶,声音平淡:“不必。”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玉也收了势,重新坐下,姿态却比刚才在萧继云面前时,明显端正收敛了不少。

      李三没看他们,伸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块,让火燃得更旺些。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地拨弄了一会儿炭火,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汝南那边,新送上来这批箭镞和枪头,成色比上一批又好了些,淬火的火候掌握得不错,韧性足,锋口也利。”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具体的细节,“尤其是箭镞,三棱的,放血快,破甲效果比寻常的强,工坊的老师傅验过,说是手艺又精进了。”

      姜玉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点了点头:“是,师傅是下了功夫的,听说那厂里如今用上了新改的水排,鼓风稳当,炉温控制得比以往更准,出的铁水杂质少,品质自然上去,这次送来的,应该是用新水排之后出的第一批。”

      李三“嗯”了一声,手里的火钳在炭块上轻轻磕了磕,发出细微的脆响。“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量,还是不够。时间,也卡得紧。”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不像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今锁龙关这边,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没停过。

      百里月耐性好,可他的耐性,是建立在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准备上的。

      眼下消耗不大,尚可应付,但战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哪天就需要大批量的补充,到那时,若后方供不上,便是大麻烦。

      姜玉的神色凝重了些。

      她明白李三的意思,未雨绸缪,尤其是在军需上,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如今铁器的品质是稳住了,可产能和交付时效,始终是个隐忧。

      毕竟有田再扩,底子在那儿,比起经营多年、规模庞大的官营工坊,还是显得单薄。

      “先生的意思是?”姜玉问,声音也沉了下来。

      李三将火钳搁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动作慢条斯理。“这批货,继续要,价码可以再提一点,扩产,改进工艺。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这次落到了姜玉脸上,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不能只押一家,豫州境内,乃至邻近州郡,但凡有些规模的、手艺还过得去的铁器工坊,都要留心,该扶持的扶持,该敲打的敲打,务必保证,一旦战事吃紧,需要大量军械补给时,立刻有至少两到三家,能顶上缺口,按时、足量、保质地交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果如今的产量始终跟不上,或者中间出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岔子,耽误了大事,那么,随时换其他人来做。”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萧继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李三谈论的只是明日天气如何。

      姜玉迎着李三的目光,沉默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她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或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辩解的冲动,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稳定:

      “是。您虑得周全,我明白了,回去之后,便着手去办。”

      李三轻轻应了一声,后,走出了大帐。

      李三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起身朝帐外走去。

      掀帘出来,外头天色是铅灰的,风有些割脸。

      他站在帐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落在不远处一个背风的角落里。

      那里蜷着一团黄黑相间的毛茸东西,是萧继云捡回来的那条土狗。

      许是冻得狠了,又或是吃饱了懒得动,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脑袋埋在肚皮下面,只露出个耳朵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李三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朝那狗走了过去。

      他在离狗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没伸手碰,只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屈起手指,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嗒,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很清晰。

      狗耳朵尖猛地一抖,埋在肚子下的脑袋抬了起来,露出一双黑溜溜、还带着点惺忪睡意的眼睛,它歪着头,看了李三一眼,似乎辨认了一下这个不算太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然后,它试探性地,朝他这边挪了挪,鼻子翕动着,嗅了嗅空气。

      李三没动,只是看着它。

      狗又挪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屈起的手指,李三这才伸出手,不是去摸头,而是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狗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欢快地摇了起来,扫起一小蓬雪沫。

      李三看着它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挺喜欢这些毛茸茸、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猫也好,狗也罢,甚至是山间那些机灵的松鼠野兔。

      只是日子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骨子里那点溜猫逗狗、图个简单乐呵的性子。

      指尖传来狗皮毛粗糙温暖的触感,还有它讨好般舔舐的、湿漉漉的痒。李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在来阳,那间逼仄的客栈房间里,她煞有介事地跟他算账,眼睛亮得灼人,嘴里吐出的数字却斤斤计较得可爱。

      想起在汝南城外,她风尘仆仆追上来,把剑塞进他手里,脸上沾着灰,语气硬邦邦,眼神却干净坦荡。

      想起在兖阳传回的消息里,她步步为营,揭穿曹经,最后轻描淡写写下“死了”两个字。

      似乎只有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他那副端了太久的的庄重样子,总会不知不觉松垮下来。

      会忍不住想逗她两句,看她瞪眼或者撇嘴,会看着她那些试探和算计,觉得有意思。

      她似乎和自己有些相像,在人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可偶尔,就那么极偶尔的一瞬,他能从她眼里看到一点狡黠,一点不甘,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却被迫压得太深的孩子气。

      想到这里,李三蹲在雪地里,指尖还挠着狗下巴,脸上没什么大动静,但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冰封似的淡漠,却像是被风吹化了一角,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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