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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水排 营州石炭和 ...

  •   营州石炭和曹经的事了结后,苏冶便待在了厂子里。

      每日照常巡视,看火,对账,处理些琐碎事务,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这日晌后,她将王喜和杨千叫到屋里,说接下来几日,她要闭门琢磨点东西,厂子里的事,依旧由他们照看。

      两人都已习惯,点头应下。

      来人聪在门口探头探脑,苏冶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缩回脑袋,一溜烟跑了。

      这次闭关,苏冶没再钻那间小屋。

      新校场工坊边上有间空置的料房,她叫人打扫出来,搬了张长桌进去,又让杨千寻了些废弃的旧木料、几段锈蚀的轴承铁杆、几块不成形的铁板,一并堆在墙角。

      门一关,便是十来日。

      外面的人习惯了,只当东家又在捣鼓什么新名堂,私下里猜,或许是新的炉子,或许是新的模具。没人去打扰。

      这日午后,天有些阴,工坊里炉火正旺,鼓风声呼呼作响。

      忽然,料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冶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手上又是灰又是汗,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身上那件靛蓝布裙沾了不少木屑和铁锈,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朝河边走去。

      那里,前些日子她让杨千带着人,按她给的草图画了个木头架子,又在河道窄处用石块简单垒了个小水坝。

      架子上空荡荡的,只装着些粗糙的木质转轮和连杆,看着半成不熟。

      王喜最先瞧见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跟了过去。

      杨千也看见了,交代了旁边的工匠两句,快步走来。

      几个离得近的工匠,也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

      苏冶走到那木头架子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水坝的出水口,又伸手试了试水流。水有些凉,冲在掌心里,力道尚可。

      她站起身,对杨千道:“杨大哥,搭把手,把屋里东西抬出来。”

      杨千应了一声,叫了两个力工,跟着苏冶进了料房。不一会儿,四人抬着个用粗布盖着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物件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木头架子旁。

      粗布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主体是个卧式的、打磨得颇为光滑的大木轮,直径约有半人高,轮缘上嵌着一圈方形的木板叶片。木轮中心贯穿着一根粗实的铁轴,轴的两头架在早已备好的轴承座上。

      与木轮同轴,还连着一个略小些的、带有曲柄的圆盘,圆盘外侧,又用几根连杆,与一个瞧着像大风箱推杆的东西铰接在一起。

      结构比前次那立轮式的水排复杂了不少,木轮是横卧的,叶片也换了形状,连杆的走向和连接方式,也透着些古怪的巧思。

      众人围了上来,新奇地打量着。

      “老大,这是……”来人聪挤在最前面,摸着下巴,“水排?可这轮子怎么是躺着的?”

      “卧轮的。”苏冶言简意赅,拍了拍木轮边缘,“水冲着这头的叶片,轮子转,带动这头的曲柄和连杆,推拉风箱。”她指了指与大风箱连接的推杆部分。

      杨千是懂行的,蹲下身,仔细看那连杆与曲柄的连接处,又摸了摸木轮上的叶片角度,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这叶片……斜的?”

      “嗯,斜着入水,力道足些,也稳当。”苏冶道,又指向曲柄和连杆交接的几处,“这儿,我多加了两个活扣,可以调推拉的快慢和力道,看炉子需要,这连杆的长短,也能微调。”

      她说得平淡,但内行一听就明白,这改动看似细微,却解决了立轮水排力道单一、难以调节的毛病。而且卧轮结构更稳,受水流变化影响小,对水坝的要求也低些。

      “试试?”苏冶看向杨千。

      杨千点点头,和几个工匠一起,将那卧轮水排小心翼翼地架到水坝出口下方,调整好位置,用木楔固定。又将那长长的推杆,与旁边一座备用炼铁炉的风箱拉杆连接上。

      一切就绪。

      苏冶走到水坝的简易闸口旁,那里插着几块挡水的木板。她伸手,一块一块,将木板抽开。

      河水没了阻挡,立刻顺着导流槽,哗啦啦冲泻下来,不偏不倚,正撞在卧轮下半部分的斜置叶片上。

      水流冲击叶片,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巨大的卧轮,先是极为滞涩地、抗拒似的微微一动,随即,在持续水流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很慢,能看清每一片木板划过水流。渐渐的,速度提了上来,变成了一圈稳定而有力的旋转。

      同轴的曲柄圆盘随之转动,通过那几根带着活扣的连杆,将旋转的运动,变成了风箱推杆有节奏的、前后往复的直线运动。

      “呼哧呼哧。”

      与卧轮转动声不同,风箱被拉动,发出了比人力鼓风更浑厚、更均匀的声响。

      推拉的幅度,肉眼可见地比之前人力或简单水排大了不少,节奏却稳稳当当。

      炉膛口的火苗,随着这强劲而稳定的鼓风,猛地向上窜起一截,颜色变得更加炽白,热浪扑面而来。

      “成了!”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嘿,这劲儿真足。”来人聪咂舌,围着那转动不息的卧轮直转圈,“躺着的轮子,比站着的好使。”

      杨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平稳转动的卧轮,又看了看炉膛里明显旺了许多的火,脸上露出笑意,朝苏冶点了点头。

      苏冶站在水坝边,看着河水冲荡叶片,看着木轮稳定旋转,听着那均匀的鼓风声,脸上绽出一丝笑意,伸手接了捧水,洗了洗手上的灰垢。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铁腥味,她额角的碎发被吹动,有点痒。

      “杨大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杨千道,“照着这个样子,把河边那几个位置合适的炉子,都换上。连杆的长短和活扣,根据炉子大小和需要的风力调。老炉子那边,先不动,用旧的就行。”

      “晓得了,东家放心。”杨千应下,立刻招呼几个匠人,开始比划测量。

      苏冶又看了一会儿,见运转无误,便转身打算回料房收拾那一地的刨花碎料。

      刚迈开步子,就看见韩主簿带着个小吏,从工坊门口走了进来。

      “苏厂主,忙着呢。”韩主簿笑呵呵地招呼。

      “韩大人。”苏冶停步,微微欠身,“您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来看看。”韩主簿走到近前,又瞥了一眼那呼呼转动的木轮和拉得正欢的风箱,“这是……又弄出新花样了?瞧着比先前那个更精巧些。”

      “瞎琢磨的,试试看。”苏冶语气平常,“您找我有事?”

      “嗯,是有点事。”韩主簿捻了捻胡须,示意苏冶到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离水坝稍远些的一棵老树下,这里清静些。

      “是这么回事,”韩主簿开门见山,“府里和城里几位有头脸的商户合计着,想在汝南正式立一个冶铁和铁器生意的商会。

      把咱们这地界上,但凡跟冶铁、铁器沾边的,大大小小的铺子、工坊,都拢到一块儿,定些行规,协调下价钱,互通些消息,对外也好有个一致的名头。”

      苏冶听着,没插话。

      韩主簿继续道:“既是商会,就得有个会长,牵头主事,活水街那边,还有城里城外几家有些规模的铺子,私下里议论,觉着你如今势头不错,接官府的单子稳当,手艺也硬,为人处事公道,都有意推举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苏冶的神色,才接着道,语气里带着点劝慰似的意味:“不过呢,你这年纪,到底是轻了些,不过二十出头,虽说能干是能干,可商会会长这个名头,讲究个资历、声望,太年轻了,压不住场子,传出去,怕也有人议论,说咱们汝南冶铁行当没人了,让个小姑娘挑头,听着……是有点失了体统。”

      他说完,看着苏冶,等她反应。

      话里话外,听着像是转述别人的看法,他自己并未明确表态支持与否,只是将这事儿,连同其中的利弊,摊开在她面前。

      苏冶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立刻转了几个弯。

      商会?

      她几乎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觉得麻烦。

      什么行会、商会,无非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定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互相吹捧,或者扯皮分利。

      有那功夫,不如多琢磨两道工序,多烧一炉好铁,产才是根本,这些场面上的事,纯粹是浪费时间,还容易惹上是非。

      “韩主簿,”她开口,语气干脆,“您也知道,我厂子里这一摊就够忙了,实在分不出心,况且我年轻,资历浅,也当不起,您还是让活水街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商量着来吧。”

      韩主簿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笑意未减,也不意外,只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苏厂主别急着回绝。这商会会长,听着是个虚名,可也有些实在的好处。”

      苏冶抬眼看他。

      “别的好处暂且不说,”韩主簿压低了点声音,“单说一条,若是成了这商会在册承认的会长,日后咱们汝南的铁器,想要销往其他州郡,尤其是想走些官定的、税赋上有优惠的商道,会长名下牵头组织的商队,在关卡厘金、落地税这些杂项上,总能多些说话的余地,办事也便宜些。里头具体的门道,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苏冶准备再次拒绝的话,在舌尖停住了。

      其他州郡……税赋优惠……

      她想起了营州,想起了黑石山,想起了今后可能越来越多的、超出汝南乃至豫州范围的需求和交易。也想起了每次大宗货物往来,账本上那一条条、看似不多却积少成多的“厘金”、“落地捐”、“杂项”。

      若是能借着商会的名头,把这些盘剥卡掉一些,哪怕只省下半成,长年累月,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路子能更顺当。

      这确实是个实打实的诱惑。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点因为嫌麻烦而生的淡漠消退了些,换上了几分思索的神情。

      韩主簿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知道说到了点子上,脸上笑意深了些,也不催促,只悠闲地抬眼,看了看天边聚拢又散开的云。

      过了一会儿,苏冶才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这商会……什么时候立?会长的名头,又怎么个定法?”

      韩主簿知道她这是动心了,便道:“日子初步定在下月初五,地点就在城里旧漕运衙门旁边的议事厅,届时,城内凡有些规模的铁器相关商户,都会派人到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王妃前两日也提了一句,说既然要立商会,总要立个有真本事的,能带着大伙儿把汝南冶铁的名声打出去的,光是年纪大、资历老,也不顶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冶听懂了。

      姜玉虽然没明说支持谁,但这态度,至少是不反对,甚至隐隐是乐见其成的,有王府这个态度在,那些关于“年纪太轻”、“失了体统”的议论,分量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下月初五……”苏冶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点了点头,“行,届时我过去看看。”

      韩主簿见她应下,脸上笑容更盛,拱了拱手:“那便说定了,届时韩某也在场,苏厂主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你忙,我就不多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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