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反击 四周的 ...


  •   四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有惊疑,有愤怒,更多的是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周扒皮的旧部,以吴老二为首,更是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娘的!”一个矿工模样的汉子啐了一口,骂道,“搞了半天,是这娘们儿捣的鬼,骗我们说是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结果是引着韩大人来收咱们的矿!她跟韩山根本就是一伙的!”

      “对!我看她就是豫州派来的探子,专门来搅乱咱们营州,好让北边看笑话!”

      “干脆弄死这娘们儿!一了百了,省得回去豫州,把咱们今日商议的事情抖落出去,万一传到北边司徒家的耳朵里,说咱们私通豫州,咱们都得掉脑袋!”

      “对,解决在兖阳,神不知鬼不觉。”

      声音越来越大,韩山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看向苏冶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点微妙的权衡,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卷入麻烦的厌烦。

      他确实想收回矿权,也想找条相对平顺的路子,可如果这路子会立刻引发流血冲突,甚至引来更上层的猜忌,那就不划算了。

      苏冶没看那些叫嚣的人,也没看韩山,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或狰狞或算计的脸,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曹经脸上。

      曹经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我也很为难”、“你看这事儿闹的”的虚伪表情,甚至还朝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

      苏冶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淡,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轻松?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曹经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姓曹的,”苏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曹经眼皮跳了跳,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更勉强的笑:“苏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我老曹是看在往日同在李先生手下做事的份上,才帮着范师爷牵这个线,也是盼着你能做成生意。如今事情没谈拢,大家有些误会,你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把误会的源头推给了苏冶,还隐隐点出两人“同在李先生手下”,暗示苏冶如今行事可能并非代表她自己,或者……代表米瓮另有图谋,这更让韩山等人疑心。

      果然,韩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看向苏冶的眼神更冷。

      苏冶却像是没听见曹经的辩解,也没理会周遭更盛的敌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曹经更近了些,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曹经,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曹经眯起眼,没接话。

      “是贪,而且贪得毫无章法。”苏冶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不相干的货物,“在哑沟,你贪曹经那点油水,差点把命搭进去,如今来了黑石山,我以为你学了乖,没想到,你是胃口更大了,这边想靠着米瓮的势,在韩大人和周扒皮旧部之间两头拿好处,那边……又悄悄搭上了北边司徒家的线,想把你那套‘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把戏,玩到军需物资上来,你也不想想,司徒家的饭,是那么容易吃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曹经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什么司徒家,苏冶,我警告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韩大人,范师爷,你们都听到了,这女人疯了,她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我攀咬?”苏冶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

      她不再看曹经,转而看向面色惊疑不定的韩山和范琼,以及同样露出愕然神色的吴老二等人。

      “韩大人,范师爷,吴师傅,”她一个个看过去,语气平稳,“诸位刚才怀疑我是豫州的探子,担心今日之事泄露,会得罪北边司徒家,引来祸端,这顾虑,不无道理。”

      她话锋一转:“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日我苏冶死在这里,或者‘消失’在兖阳,就真的能平息事端,讨好司徒家吗?”

      不等他们回答,苏冶继续道:“我是豫州汝南‘有田铁厂’的东家,此次前来营州采买石炭,并非隐秘行事。我厂中工匠、官府经办此事的韩主簿、乃至引荐我见范师爷的中间人,都知道我的行程和目的。我若在兖阳出事,消息传回汝南,豫州官府第一个要查问的,就是兖阳,届时,韩大人要如何解释?说一个前来做正当生意的豫州商人,在您的治下,因为一场误会被杀了?还是说,她是因为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秘密,被灭口了?”

      韩山脸色微微发白。苏冶说得没错,杀一个外乡商人容易,但后续的麻烦却难以预料,尤其是如今南北对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再者,”苏冶的目光再次扫过曹经,曹经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诸位方才的愤怒,是以为我欺骗了你们,与韩大人合谋夺矿,可若我告诉诸位,提出这个‘折中法子’,并且极力促成今日会面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这位口口声声为我说话的曹先生呢。”

      苏冶再次看向曹经。

      “我是找过范师爷。”苏冶承认得干脆。

      “但我只说了想要石炭,询问门路,是范师爷告诉我矿上局势复杂,让我耐心等待,之后,是曹管事你,主动找到我,说你有办法帮我,还约我在土地庙后见面,告诉我矿上分作两派,提到北边司徒家也对黑石山有兴趣,暗示我可以利用这个矛盾,提出一个看似公允的方案,由你居中运作,既能让我拿到炭,也能让你在两边都落好处,你还说,这是‘先生’的意思。”

      “先生”两个字,她咬得略重。

      曹经呼吸急促,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苏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曹经的冥顽不灵,“曹经,你是不是忘了,在哑沟的时候,你就喜欢留个后手,记点小账,这个习惯,看来是改不掉了。”

      她从贴身的衣襟内,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苏冶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薄纸,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石炭,炭块上似乎用利器刻了些什么。

      “这几张纸,”苏冶拿起那几张薄纸,展示了一下,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字,“是曹管事这几月来,与北边往来信函的抄录。内容嘛,无非是报告黑石山矿上情形,韩大人与周扒皮旧部的矛盾,以及……如何利用这些矛盾,暗中控制部分优质石炭的产出,以‘次品’名义低价收购,再通过隐秘渠道运往北边,所得利润分成。”

      “哦,信里还提了,要设法破坏任何可能促成矿上和解的尝试,维持混乱,才好从中渔利,其中特别提到了我苏冶这个‘豫州来的变数’,建议要么拉拢,要么……找机会除掉,嫁祸给韩大人或周扒皮旧部,这样既能挑起豫州与营州更深的矛盾,又能让北边趁机施加压力,彻底掌控黑石山。”

      她每说一句,曹经的脸色就白一分。

      “至于这块炭,”苏冶拿起那块小石炭,指尖在上面某处擦了擦,露出几个刻得极小的字,“这是从曹管事私下截留、准备运往北边的那批‘特供’石炭里取出来的样品。上面刻的标记,是北边司徒家军械坊专用的暗记。曹管事,需要我找位老师傅来验验,这炭是不是黑石山品质最好的那一批,却又被你以‘碎渣、废料’的名义记在账上的吗?”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苏冶将东西重新用油纸包好,小心收进怀里。她看向韩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商议事情的务实:

      “韩大人,现在您应该明白了,想杀我灭口,讨好司徒家的,不是我,而是这位曹先生。他真正的靠山,恐怕也不是米瓮,而是北边。他今日怂恿诸位对付我,一是怕我揭穿他,二是想借诸位的手,把水搅得更浑,方便他继续为北边办事。”

      “我若死了,豫州追查,北边正好可以借机发难,指责韩大人您治理无方,残害商旅,甚至……与豫州勾结,到时候,您觉得司徒家是会保您,还是会顺势把您也清理掉,换上一个更听话、更‘干净’的人来管黑石山?”

      韩山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曹经是米瓮安排到矿上的人,他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地方势力想要分一杯羹。

      如今看来,这竟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而且刀尖对准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不……不是的……韩大人,你听我解释……”曹经指着苏冶,嘶声道,“她是骗你们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都是她伪造的,她在离间,对,离间!她想保命,所以污蔑我,韩大人,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我帮您看着矿上,我……”

      “曹经。”苏冶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像是看够了这场拙劣的表演,“你说我伪造,那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你的住处,或者你去矿上偷偷藏东西的那个废矿洞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还堆着不少刻了暗记的‘废料’,等着运走?又或者,我们派人去你经常接头的那家城西杂货铺问问,那位北边来的先生最近有没有托人给你带话?”

      曹经彻底哑了,脸色灰败。

      他没想到,苏冶竟然连他藏货的地点和接头的地方都一清二楚。

      她什么时候查到的?她怎么可能查到!

      苏冶不再看他,转向韩山,拱了拱手:“韩大人,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我来兖阳,只为石炭。曹经之事,是贵地内务,我不便插手,至于黑石山如何管理,是分是合,更是韩大人与矿上诸位弟兄商议的大事,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韩山此刻心乱如麻,既有被曹经背叛的后怕,又有对北边渗透的惊惧,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深不可测手段的忌惮,他勉强镇定心神,道:“苏娘子请讲。”

      “请韩大人看在我今日揭穿内奸,避免贵地陷入更大麻烦的份上,准我按公道市价,采购一批石炭,解我厂中燃眉之急,数量、价钱、交割方式,皆可依循正规渠道,由大人核定,我保证,此次兖阳之行所见所闻,只要不涉及我自身安危与生意,绝不会对外多言半句。”

      苏冶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她揭穿了曹经,算是送了韩山一个人情,也为自己扫清了障碍,但她不掺和营州内斗,只求买炭。同时承诺保密,给了韩山台阶,也避免了他狗急跳墙。

      韩山沉吟片刻。

      苏冶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很“懂事”。如今曹经这个钉子被拔掉,北边的渗透暴露,他正需要时间清理内部,稳定局面。

      答应苏冶,既能换来她闭嘴,也能暂时安抚豫州那边,避免节外生枝。至于石炭,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不走私去北边,卖给豫州,反而能让北边无话可说——这是正常的商贾往来。

      “好。”韩山终于点头,语气郑重了些。

      “苏娘子快人快语,处事有度。曹经之事,本官自会严查,你要的石炭,只要不走私违禁,按市价、走官道,本官可以做主,卖给你,具体事宜,由范师爷与你接洽。”

      范琼连忙躬身应“是”。

      苏冶微微颔首:“多谢韩大人,既如此,民女便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了。”她说着,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曹经,又扫过神色复杂的吴老二等人,最后对韩山和范琼点了点头,转身,步履平稳地朝门口走去。

      屋里的护卫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无人阻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屋子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微微一松,随即,各种复杂难言的目光,齐齐落在了瘫在地上的曹经身上。

      走出茶楼,午后偏西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冶眯了眯眼,站在街边,轻轻舒了口气。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市井特有的尘土和烟火气。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证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有些冷峭的弧度。

      曹经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她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路,走得多了,总会留下痕迹。有些人,贪婪成性,永远不会真的擦干净屁股。

      而她苏冶,从来都不是只会埋头炼铁、等着别人把路铺好的傻子。

      在汝南出发前,从老徐那里接过联络方式和那封语焉不详的“营州需求”信函时,她心里就已经画了个问号。

      到了兖阳,赵黑塔看似热情实则保留的态度,范琼的圆滑推诿,矿上诡异的平静与对峙,曹经的意外出现和过分“热心”……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又太经不起推敲。

      所以,在按兵不动、与范琼和曹经分别周旋的同时,她也没闲着。

      那晚放入破瓦罐的木塞里,除了汇报初步见闻,她还向老徐要了一些关于曹经在营州活动、以及米瓮近期在营州动向的更具体信息。

      有些信息,老徐给了,有些,老徐含糊其辞。

      但这已经够了。

      结合曹经露出的马脚,矿上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有意指向“北边”的流言,以及她暗中观察到的、几批不同寻常的运炭车辆的走向和交接,拼图渐渐完整。

      曹经想借刀杀人,一石数鸟,可惜,他选错了刀,也低估了握刀的人。

      她迈开步子,朝着住处走去,背影在长长的巷子里,显得清晰又从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