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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归 边境的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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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风有些厉,往骨头缝里钻。
李三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掀开厚毡门帘走了出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细微的疼。
天是铁灰的,低低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脚上绑着细细的竹管,他熟练地取下,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是炭笔写的,内容很简略。
他垂着眼,一行行扫过去,没什么表情。
末了,亲卫阿成恰好抱着捆干柴过来,见他立在风口,忙道:“先生,外头冷,有事您吩咐。”
李三把那纸卷递到旁边架着的火盆上,火舌一舔,顷刻化作灰烬。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给兖阳那边传个话,姓曹的,可以弃了。”
阿成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也没多问一个字,抱着柴火转身进了旁边另一个帐篷。
李三又在风里站了片刻,看着远处天际翻滚的铅云,然后转身,掀帘回了帐内。
炉火燃着,噼啪作响,好歹驱散了些寒意。他走到简陋的行军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样东西,用粗布包着,一层层打开。
里面那把短剑,乌沉沉的,没什么装饰,他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那日在汝南城外,苏冶塞给他这东西时的样子,这会儿倒清晰地浮了出来。
脸上沾着灰,眼睛亮得灼人,语气硬邦邦的,说让他带着防身。
防身……他手指在剑脊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他重新把短剑包好,贴身放回怀里,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没什么波澜。
——
苏冶回到汝南那天,天阴着,却没下雨。
城门口进出的车马行人比往日多些,显得有些拥挤。
她混在人流里进了城,没急着回有田铁厂,先拐去了衙门。
韩主簿值房里堆满了卷宗,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笔,脸上露出笑容:“苏厂主回来了?这一趟可还顺利?”
“托大人的福,还算顺利。”苏冶没多说细节,只道,“营州那边石炭的来路,大致有了眉目,后续的供应,应该能跟上。”
韩主簿捋了捋胡子,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如今北边吃紧,各处都盯着军需,你这边稳住了,我也能少操些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妃前两日还问起过工坊的进展,说是第一批甲片交付在即,让你们务必仔细些。”
苏冶心里记下,面上应道:“民女明白,回去就盯着他们赶工,绝不会误了期。”
从衙门出来,她想了想,还是往王府方向走去,石炭的事虽然暂时有了着落,但涉及营州那边的关节,总觉得该跟姜玉通个气,哪怕只是简单提一句。
到了王府侧门,跟守门的侍卫说明了来意。侍卫进去通传,没多久便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苏姑娘,王妃两日前便出城去了,归期未定。”
苏冶怔了一下。姜玉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姜玉不在王府坐镇,却出了城,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没露什么,只点点头:“有劳了,那我改日再来。”
转身离开王府那条街,她才轻轻吐了口气。
也好,省得费心思琢磨说辞,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营州的消息带回去,让厂子那边安心。
她没雇车,慢慢走着回厂子。
汝南的街道比兖阳干净,也更有秩序,行人步履匆匆,但神色间少了那种紧绷的惶惑。
路边铺子照常开着,偶尔能听见铁匠铺里传来的叮当声,这一切,都让她绷了许久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
刚到有田门口,还没等她抬手推那扇新做的木门,门就从里面“哐当”一声被拉开了。
来人聪那张脸猛地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随即又挤眉弄眼,扯开嗓子喊:“哎哟喂!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他声音大得能惊起飞鸟,院里正在忙活的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探头往门口看。
王喜闻声从账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埋怨:“可回来了!这一去就是好些天,连个准信儿都没有,让人担心。”
苏冶被来人聪这一咋呼,那点舟车劳顿的疲惫倒散了些,嘴角翘了翘,学着他的调子:“怎么着,几日不见,都想我了?”
“想!想得我饭都少吃两碗!”来人聪拍着胸口,作出一副夸张的苦相,“老徐前儿个来递了话,说石炭的事儿妥了,你可真行!去那么个乱糟糟的地方,还能把事儿办成,我就说嘛,咱们老大出马,一个顶俩。”
苏冶迈步进门,顺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少贫嘴,兖阳的水硬,饭也酸,我这段日子就没吃顿舒坦的。”她转向王喜,语气软和了些,“喜儿,快给我弄点吃的,不拘什么,热乎的就行,馋家里这口了。”
王喜眼圈有点红,忙不迭点头:“哎!这就去!你先回屋歇着,马上就好!”
苏冶也没客气,回了自己那间兼做账房的小屋。
屋里收拾得整齐,桌上一点灰都没有,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水,她倒了碗热水,慢慢喝着,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兖阳带回来的潮气。
过了一会儿,王喜端了个托盘进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饼,上面撒了葱花,还卧了个荷包蛋,旁边配着一小碟酱菜。
简单,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吧,趁热。”王喜把筷子递给她。
苏冶接过,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低头吃了起来。
汤饼软滑,汤汁鲜美,酱菜爽脆,是久违的、踏实的味道。
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将食物送进嘴里,也不顾及什么形象。
王喜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眼里带着心疼。
等苏冶吃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那边……挺难的吧?”
苏冶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笑了笑:“还好,就是吃的不对胃口。”她没提黑石山的剑拔弩张,没提范琼的圆滑算计,更没提曹经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吃饱了,困意就涌了上来。连日奔波,精神紧绷,这会儿回到熟悉的地方,松懈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她跟王喜说了声,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点起了油灯。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听见外面似乎有说话声。
仔细一听,是老徐的声音,正压低了跟王喜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她穿上鞋,推门走了出去。
老徐见她出来,停下话头,脸上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苏姑娘醒了?这一路辛苦。”
“徐叔。”苏冶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睡着,就没吵你。”老徐也坐下,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营州那边的事,大体我知道了。”
苏冶捧着碗,没接这话,只问:“那边……后续怎么安排?”
老徐沉吟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矿上的事,范琼和吴老二他们会去周旋,我们的人从旁协助,运输的线路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石炭,五日内就能启程,走老路子,安全。”
苏冶“嗯”了一声。
老徐说的“老路子”,自然是指米瓮经营的秘密通道,她没问细节,那不是她该操心,也操心不来的事。
“你带回来的消息很及时,也很关键。”老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先生知道了,也很满意。”
先生,李三。
苏冶垂下眼,看着碗里晃动的水面,她没问曹经去了哪里。
因为这一次,李三答应了她。
老徐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厂子里近来的琐事,官府新下的订单,韩主簿的嘱咐,等等。
苏冶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末了,老徐起身:“行了,你刚回来,好好歇着,厂子里的事,有王喜和杨千盯着,出不了岔子。”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石炭的事定了,大家的心也就定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送走老徐,苏冶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晚风带着凉意,炉火还在烧着,映得半个院子一片暖红,鼓风的声音呼呼作响,夹杂着工匠们收工的吆喝和零星的交谈。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工棚那边。
杨千正带着几个老师傅检查今天出的最后一批铁坯,见她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东家。”
“回来了,东家。”
招呼声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苏冶点点头,走到近前看了看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铁坯,成色不错。“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东家才辛苦。”一个老师傅搓着手,憨厚地笑,“听说石炭有着落了,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干活更有劲了。”
又说了几句,苏冶让他们早点收工休息,自己则转身回了前院。她没回屋,而是走到厂子门口。那里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上面是杨千找城里秀才写的“有田”四个字,刷了黑漆,在渐浓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的院子里足够清晰。
“都过来一下,有事说。”
正在收拾工具的工匠,从厨房出来的妇人,还有蹲在墙角扒拉晚饭的,听到声音,都停了动作,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王喜和杨千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来人聪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问:“老大,啥事啊?饭都不让人吃安生。”
苏冶没理他的贫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她从哑沟出来,或者后来在汝南招揽的人,如今都指着有田吃饭。
“石炭的事,解决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往后,咱们的炉子,不会因为没炭而熄火。”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松了口气的叹息,随即是压抑的兴奋议论。
苏冶等他们稍稍平静,才继续道:“但眼下,还有另一桩事,得跟大家说说。”
她顿了顿,侧身,朝着自己刚才出来的那间小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出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天色已经暗透,门口挂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来人的轮廓。
是个男人,身形有些佝偻,走路姿势有点别扭,脸上似乎还带着点未消的淤青。
他走到光亮能照到的地方,停下脚步,抬起脸。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张脸上。
王喜手里的抹布掉了下去,杨千的嘴巴微微张开。
来人聪嘴里的食物忘了咽下去,瞪着眼睛,像见了活鬼。
那张脸,在场的许多老人都认得。
即便瘦了些,黑了点,眼角嘴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旧熟悉的算计和畏缩……
曹经。
是曹经。
他就站在那里,在“有田铁厂”的牌匾下,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惊惧的笑。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