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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算计 从清雅阁回 ...

  •   从清雅阁回来,苏冶在住处待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范琼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传话的是个半大孩子,在门外探头探脑,递了张揉得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只写了时间和一个地址,墨水洇开些,字迹有些模糊。

      时间是次日酉时三刻,地址在城西一处叫“福顺”的茶楼。

      苏冶将字条在指尖捻了捻,放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次日,她掐着点出门,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挽得利落,没多带东西,只袖子里揣了包碎银子。

      福顺茶楼不在主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木板门上的漆掉了大半,苏冶推门进去,堂里光线昏暗,只零星坐了两三桌人,低声说着话。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她报了“范先生定的雅间”,伙计便领着她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更暗,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苏冶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范琼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亮堂些,点了盏油灯。范琼坐在靠窗的位子,对面还坐着个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上下,方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紧抿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筋肉结实,手指关节粗大。

      他见苏冶进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自顾自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些,他也懒得擦。

      “苏娘子来了,坐。”范琼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指了指空着的凳子,又对那男人道,“吴二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豫州来的苏娘子,想做石炭买卖的。”

      吴老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目光在苏冶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耐。

      苏冶坐下,跑堂的伙计进来添了茶碗,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吴老二粗重的呼吸声和范琼用杯盖轻刮碗沿的细微声响。

      “苏娘子,”范琼先开了口,打破沉默,“这位是吴二哥,在黑石山矿上管着百十号人,是咱们营州地面上数得着的老师傅,矿上的事,门儿清。”

      苏冶朝吴老二点了点头:“吴师傅。”

      吴老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范师爷,”他看向范琼,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说的要紧事,就是见个外乡来的小娘们儿?老子矿上还有一摊子事,没工夫在这儿扯闲篇。”

      范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吴二哥稍安勿躁,苏娘子虽是外乡人,但确有要事相商,关系到矿上大伙儿的生计,你听听总没坏处。”

      “生计?”吴老二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苏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老子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从抡镐头的苦力做到把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营州的矿,营州人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你个外乡人来指手画脚,说什么生计。”

      话说得很难听,但苏冶脸上没什么变化。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才放下碗,抬眼看向吴老二。

      “吴师傅说得对,营州的矿,自然是营州人做主。”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我来,不是要指手画脚,是想请教吴师傅,黑石山如今这样僵着,对矿上的弟兄们,是好,还是不好?”

      吴老二眉毛一拧:“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冶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说,矿上如今分成两拨人,一拨守着老规矩,一拨立着新章程,彼此提防,互不相让,出货时快时慢,账目时清时混,下面干活的弟兄,工钱能不能按时拿到,怕也是个问题吧?”

      吴老二脸色沉了下来,没接话。

      苏冶继续道:“韩大人新官上任,想要政绩,想要把矿收回去,这是迟早的事,至于周大人……”苏冶顿了一下,继续道“留下的弟兄们心里没底,怕被清算,想守着旧摊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看吴老二眉头紧锁,才缓缓说出后面的话:“可这么僵下去,韩大人收不到足够的炭,政绩出不来,耐心迟早会耗光,到时候,他若真发了狠,动用手段强行接管,甚至从外地调人来顶替,吴师傅觉得,矿上这些跟着周大人干了多年的老弟兄,下场会如何?”

      吴老二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苏冶,眼神像刀子:“你这是在吓唬老子?”

      “不是吓唬,是实话。”苏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稳,“吴师傅在黑石山二十年,见识比我多,官字两张口,说翻脸就翻脸,如今韩大人还愿意维持个表面的和气,是因为矿上还能出炭,他还能向上头交代,若是连石炭都出不顺畅了,他还会顾念旧情吗?”

      范琼在一旁听着,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看看苏冶,又看看吴老二。

      吴老二沉默了好一会儿,粗声问:“那依你看,该咋办?”

      “不是依我看,是看吴师傅和矿上的弟兄们想怎么办。”苏冶把问题抛回去,“是想守着旧主子的空名头,跟新来的韩大人硬碰硬,最后落个鱼死网破,大家都没饭吃;还是想寻条活路,既能保住眼下的饭碗,又能让家里人日子过得安稳些?”

      “活路?”吴老二冷笑,“活路在哪?韩山那老小子,恨不得把我们都扫地出门!”

      “活路是谈出来的。”苏冶道,“韩大人要的是矿,是炭,是政绩,矿上的弟兄们要的是安稳,是饭碗。这两样,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矿上的生产,还得靠吴师傅这样的老师傅,靠那些熟手弟兄们,韩大人就算派了人来,一时半会也接不了手。”

      “我的想法是,矿上的日常采掘、安全,这些具体活儿,还由你们管着,韩大人派来的人,只负责监督出货、核对账目、管着银钱往来,产出的石炭卖了钱,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成,你们拿该拿的那份,韩大人拿他该拿的。”

      “这样一来,矿上不停工,弟兄们的饭碗保住了,韩大人也有了炭,有了税收,向上头也好交代。至于往后……”她停了一下,“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至少眼下,大家都能喘口气。”

      吴老二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桌面,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范琼轻轻放下茶碗,适时地添了一句:“吴二哥,苏娘子这话,虽说是外乡人的想法,但仔细琢磨,未尝不是个法子,总好过如今这样僵着,两头不落好,韩大人那边,我也能帮着递个话,探探口风。”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着,映在吴老二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很久,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吴老二猛地抬起头,瓮声瓮气道:“这事,老子一个人做不了主。矿上还有几个老兄弟,得跟他们合计合计。”

      “这是自然。”苏冶点头,“这么大的事,本该大家一起商量,只是,宜早不宜迟。拖得久了,韩大人那边没了耐心,或是矿上出了别的岔子,再想谈,就难了。”

      吴老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挣扎,也有一丝被说动后的松动。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老子回去问问。”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咚咚咚地下楼走了。

      脚步声远去,范琼才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吴老二,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好在,他听进去了。”他看向苏冶,眼里多了几分探究,“苏娘子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几句话,就把利弊给他摊明白了。”

      苏冶扯了扯嘴角:“不过是把别人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愿意先捅破的窗户纸,捅破了而已,范先生,接下来,就得劳烦您去韩大人那边递个话了,吴老二这边有了松动,韩大人那边,总要有人去搭个桥。”

      范琼捻着胡须,沉吟道:“韩大人那边,老夫自然会去说,只是这说辞……还需斟酌,毕竟涉及旧部人马,还有分成的比例,都不是小事。”

      “先生是明白人,怎么说,自然有分寸。”苏冶道,“我只有一点,希望双方能坐下来,当面谈清楚,矿上的事,终究是矿上的人最清楚,韩大人派来的管事,也该听听他们的难处,大家把条件摆在桌面上,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算尽了力,免得日后互相猜忌,再生事端。”

      范琼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那老夫就试着去安排,看能否约个时间,让两边管事的,加上苏娘子你,坐下来一起聊聊,地点……得找个稳妥的地方。”

      “全凭先生安排。”苏冶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等消息了。”

      从福顺茶楼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

      苏冶没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屋檐下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她拢了拢衣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土地庙后的老槐树下,暮色里显得更加孤寂。

      曹经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嘴里叼着根草茎,见她过来,吐掉草茎,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

      “谈得如何?”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吴老二答应回去商量。”苏冶言简意赅。

      曹经眼睛一亮:“有门儿!这老小子脾气是臭,但在矿上那帮老人里说话还算管用,他肯松口,事情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在韩山那边。”苏冶看着他,“范琼答应去递话,安排他们见面,但韩山的人,未必买账。”

      曹经搓了搓手:“这个你不必过分忧心,韩山派来管矿的那个主事,姓孙,是个见钱眼开的,他新官上任,也想尽快做出点成绩,稳住局面,只要这边肯让出些实在的好处,比如……在分成的比例上,给他们多让几分,再私下打点打点,不怕他不心动。”

      “你能搭上姓孙的线?”苏冶问。

      “试试总无妨。”曹经含糊道,“我在矿上这些日子,也不是白混的,多少认识几个人,递个话,传个信儿,总还办得到。”

      他说得轻松,但苏冶听出了话里的意味,曹经所谓的“周旋”,无非是利益输送,威逼利诱那一套。这确实是他擅长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苏冶问。

      “暂时不用。”曹经摆摆手,“等范琼那边约好了时间地点,你告诉我一声就成。到时候,你、范琼、吴老二,还有韩山那边的孙主事,坐下来谈。”

      苏冶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

      曹经脸上笑容更盛,透着几分得意:“放心,这事要真成了,往后黑石山的石炭,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弄出多少,价钱绝对比走官面便宜,路子也稳当。”

      苏冶没接他关于石炭的话茬,只问:“你就不怕韩山和周扒皮旧部的人知道你在中间捣鬼?”

      曹经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一道冷光:“知道又如何?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我这小虾米,再说了,我做的可是好事,帮他们打破僵局,各取所需,真要论起来,他们还得谢谢我。”

      苏冶看着他,嘴角浮上淡淡的笑意,心想这人比起从前还是没什么长进,有些聪明便以为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不再多言,“范琼那边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成。”曹经一口应下,左右看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今天就先这样,你回去歇着吧,等我好消息。”

      苏冶点点头,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槐树下,曹经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冶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慢慢收敛,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更大的、带着些狡黠和阴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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