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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周旋 天亮时,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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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苏冶醒了。
窗纸透着灰白的光,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她起身,用凉水擦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拢了拢头发。
她换上前日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揣上两块昨日剩下的干饼,出了门。
街上的褐袍身影比昨日似乎少了些,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苏冶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问问路边摊贩的菜价,像个寻常起早采买的妇人,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她才转向城西。
土地庙在城西的角落,香火不旺,庙墙斑驳,门口的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
庙后果然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苏冶在树下站定,四下看了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她没等多久。
曹经从庙墙的阴影里踱了出来,今日换了身更寻常的褐色短打,头上扣了顶旧毡帽,遮住了小半张脸。他走到苏冶面前三四步远停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又藏着算计的笑。
“来得真准时。”
苏冶没接这话茬,只道:“说吧,你昨天说的第三只手,到底是什么来路?”
曹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转身,引着苏冶绕过土地庙,后面是一片半塌的土墙,墙根下有个不起眼的豁口。
曹经弯腰钻了进去,苏冶略一迟疑,也跟了过去。
豁口后面是片荒废的菜园子,杂草丛生,中间有间快塌了的柴房,曹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示意苏冶进去。
柴房里堆着些朽烂的农具和柴草,灰尘味很重,曹经掩上门,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不少。
“现在可以说了吧。”苏冶靠在门边,没往深处走。
曹经摘下毡帽,在手里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几分故弄玄虚的神色:“你从汝南来,是为了石炭,可你知道,如今盯着黑石山这盘肉的,不止营州本地这两拨人,还有外面的。”
“外面的?”苏冶顺着他的话问。
“对。”曹经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北边,兖州。”
苏冶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兖州?兖州不是在跟豫州打仗么,手伸这么长?”
曹经嘿嘿一笑:“正因为打仗,手才要伸得长,你是聪明人,这一仗,司徒家要是赢了,南境的大门就算撬开了一条缝,黑石山的石炭,还有营州其他矿产,对兖州官窑来说,那是眼热的肥肉,他们早就想插一脚,只是以前周扒皮在,把得死,如今周扒皮倒了,营州乱成一锅粥,正是机会。”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冶的神色:“韩山那老狐狸,心里门儿清,他抓着这批物资,两头不得罪,既不敢明着得罪兖州那边,也不敢轻易放手,怕底下人说他卖矿求荣。所以他才放些口子,让你们这些‘小商户’进来探路,看看风向。可他要是知道,你苏冶代表的不是普通商户,是豫州官府的供货商,是替汝南萧家办事的……”
曹经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苏冶沉默了片刻。
这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黑石山的石炭,牵扯的不只是营州新旧势力的内斗,还卷进了北境兖州与豫州的暗战,她这个“豫州来的铁器商人”的身份,在此地变得格外敏感。
“那你呢?”苏冶抬眼,看向曹经,“你又是为什么搅进这趟浑水里?。”
曹经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笑:“不瞒你,我曹经能有今天,全赖先生提携,先生的意思,是希望这黑石山的石炭,能顺顺当当运到该去的地方,至于中间怎么周旋,那就是我的事了。”
先生。李三。
苏冶心里那点疑虑被坐实了。
米瓮果然在黑石山这事里插了一手,而且意图不明。
曹经是李三埋在这里的钉子,还是棋子?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明白没好处。
“你昨天说,有办法帮我拿到石炭。”苏冶转了话题,“是什么办法?”
曹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办法嘛,就在这‘第三只手’上。”
“兖州的人?”
“对。”曹经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兖州那边,早就派人暗中接触过周扒皮的旧部,也试探过韩山。但韩山滑头,不肯明确站队。
周扒皮的旧部里,也有分歧,有的想抱兖州大腿,有的还想观望,还有的……心里还念着旧主,巴望着周扒皮哪天能翻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有一样是确定的——兖州想要石炭,而且愿意出好价钱,韩山不敢明着卖,是怕担骂名,也怕得罪南边其他势力,周扒皮的旧部想卖,但手里没实权,做不了主,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苏冶问。
曹经笑着上前一步,低声说了自己的盘算。
他说的轻巧,但苏冶听出了其中的风险,这计划等于是在韩山和周扒皮旧部、兖州和豫州几方势力的夹缝里走钢丝,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引火烧身。
“你怎么保证兖州的人会配合?又怎么保证周扒皮的旧部愿意冒险?”苏冶问。
曹经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兖州那边,急着要货,咱们给他们提供门路,他们求之不得。周扒皮的旧部,那几个小头目我熟,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如今没了靠山,心里慌得很,能捞一笔是一笔。至于运输线……”他压低声音,“那本就是米瓮早年经营的一条暗线,安全得很,沿途关卡都有打点。先生既然让我在这儿,这些路子,自然是通畅的。”
又是李三。
苏冶垂下眼,看着地上积的厚厚的灰尘。柴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曹经。
“我需要时间考虑。”
曹经似乎料到她不会立刻答应,点点头:“应该的,不过时间不等人。黑石山这潭水,说不准哪天就彻底浑了,到那时候,再想插手就难了。你慢慢考虑,想好了,还到这里找我,我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过来看看。”
苏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推开柴房的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出荒园,穿过土墙豁口,重新回到土地庙后。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稀疏的影子。
她没有立刻离开,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理了理思绪,心里有了主意后,她不再停留,迈步朝城里走去。
回到住处,已是晌午,带她来的汉子给她留了饭,依旧是简单的菜粥,她默默吃完,坐在屋里喝了会儿水,估算着时间。
未时左右,苏冶换了身稍整齐的青色衣裙,再次出门,朝着清雅阁的方向走去。
午后,清雅阁的客人比上午多些,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新的演义,底下听得入神。
苏冶直接上了二楼,走到范琼常用的那间雅间外。
屏风依旧留着一道缝,可以看见范琼在里面,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手边放着茶。
苏冶在屏风外站定,清了清嗓子:“范先生。”
范琼抬起头,见是她,脸上露出那种圆滑而疏离的笑:“苏娘子,又见面了。请进。”
苏冶掀帘进去,在对面坐下。
跑堂的伙计很快添了茶碗,斟上茶。
“可去过黑石山了?”范琼端起茶碗,吹了吹沫子,状似随意地问。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的,清香回甘,与这简陋的环境有些不衬。
“不瞒先生,”她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范琼,“昨日从先生这儿离开后,去了一趟。”
范琼捏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哦?姑娘倒是雷厉风行,看来是亲眼见过了?”
“见过了。”苏冶点头,语气平静,“地方是好地方,石炭的成色也如传闻所说,确实上佳,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范琼:“只是那里的情形,比先生之前提的,还要复杂些。”
范琼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淡了些,带上几分探究:“姑娘何出此言?”
“矿上的人,分作两拨,衣着分明,彼此之间……”苏冶斟酌了一下用词,“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不怎么往来。我虽是个外人,也看得出,这两边并非同心,韩大人新官上任,想收拢局面,是情理之中。可周扒皮留下的那些人,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未必肯轻易低头,这般僵持下去,矿上的生产难免受影响,出货的稳定性,怕是大打折扣。”
范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接话。
苏冶继续道:“我此来,是想做长期生意,若是货源时断时续,品质参差不齐,我这生意也没法做。所以,我有个想法,或许能暂解眼前的困局,对韩大人,对周扒皮留下的那些人,或许都有些好处。”
范琼眼皮抬了抬,眼里兴趣浓了些:“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苏冶语气谦逊,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晰,“我只是觉得,如今这僵局,对谁都没好处。韩大人要政绩,要稳定,周扒皮的旧部要活路,要安稳,与其互相提防,耗着,不如找个折中的法子,暂时各退一步。”
“怎么个退法?”范琼问。
“周扒皮的旧部,熟悉矿务,手下也有一批得用的工匠和管事。韩大人初来乍到,若要立刻全盘接手,难免生疏,也容易激起变故。不如……”苏蕂放缓了语速,“不如让周扒皮的旧部,暂时仍负责矿上的日常生产和安全管理,但出货、账目、银钱往来,需由韩大人派来的人共同监管,所得收益,按双方议定的比例分成。如此一来,矿上生产不致中断,周扒皮的旧部得了实利,安了心,韩大人也实际掌控了财权和监督权,局面便能暂时稳住,至于往后如何,可从长计议。”
范琼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显然在快速权衡。
这女子,不简单。
她说的法子,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为韩山夺权铺路。让周扒皮旧部继续管生产,是安抚,是给甜头。但监管出货和账目,就等于掐住了命脉,时间一长,韩山的人熟悉了矿务,自然能逐步接管,而周扒皮的旧部,有了分成,得了实惠,反抗的意愿就会减弱。
这确实是个能暂时平息争端、让矿上恢复秩序的办法。
可问题是,周扒皮的旧部会答应吗?那些老油条,可不是几句好话、一点分成就能打发的。
“姑娘这法子,听起来有些道理。”范琼缓缓开口,语气谨慎,“只是,周扒皮留下的那几位头目,都不是易与之辈,让他们交出账目和出货权,只怕……”
“所以需要有人去谈。”苏冶接过话,目光坦然地看着范琼,“需要一个既了解旧部心思,又能在韩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去居中斡旋,陈明利害,我想,范先生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范琼心里一跳。这女子,竟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他干笑两声,摆手道:“苏姑娘太抬举老夫了。老夫如今在府衙,不过是个闲散之人,人微言轻,这等大事,哪轮得到我插嘴。”
“范先生过谦了。”苏冶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对营州事务、对黑石山、对周扒皮旧部那些头头脑脑,都了如指掌,韩大人初来,若要理清这团乱麻,少不得倚重您这样的老人。由您出面去谈,既显诚意,也懂分寸,成功的把握,总比旁人大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此事若成,于韩大人是稳定地方、增加府库收入的政绩,于周扒皮旧部是保全身家、延续生计的出路,于范先生您……自然也是一份看得见的功劳,三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范琼不说话了。他重新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苏姓女子,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她提出的法子,确实有可能暂时稳住黑石山的局面,而自己若促成此事,在韩山面前便是立了一功,往后在这新主子手下,地位也能稳固些,至于周扒皮的旧部……那些人也该认清现实了,继续硬扛下去,迟早被清洗,有个台阶下,有实实在在的分成拿,未必不会心动。
风险当然有。万一谈崩了,或者日后出了岔子,自己这个中间人难免受牵连,可这乱世,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眼下这机会,值得一搏。
只是……这女子为何如此热心?她只是个买石炭的商人,为何要费心谋划矿上的管理之事?她的目的,真的只是确保货源稳定?
范琼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苏冶。女子神情平静,眼神清亮,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与她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
“苏姑娘,”范琼放下茶碗,缓缓开口,“你这法子,老夫可以试着去周旋。但在此之前,老夫有个疑问。”
“先生请讲。”
“姑娘如此费心,甚至不惜涉足这滩浑水,真的只是为了能买到石炭?”范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冶的脸,“黑石山稳定出货的商人,不止姑娘一家。姑娘为何偏要选这条最难走的路?”
苏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范先生慧眼。”她语气坦然,“不瞒您说,我需要的石炭,量很大,而且要得很急,普通的零散收购,满足不了我的需求,只有矿上生产稳定了,出货顺畅了,我才能拿到足够数量、品质统一的货。我插手此事,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这摊生意。至于这法子对韩大人、对旧部是否有益……”她顿了顿,“那不过是顺水推舟,让我的买卖做得更顺当些罢了,生意人,图利而已,先生是明白人,自然懂。”
这番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赤裸。
范琼听在耳里,心里的疑虑反倒消减了几分。
是啊,生意人,无利不起早。她这么做,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的买卖,这动机,比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更让人信服。
“姑娘倒是坦率。”范琼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既如此,老夫便试着去递个话。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先探探韩大人的口风,也要摸摸旧部那边几位头目的心思,成与不成,眼下还说不准。”
“这是自然。”苏冶点头,“有劳先生费心,需要我做什么,或者需要打点哪些关节,先生尽管开口。我虽是小本生意,该有的礼数不会缺。”
范琼捻着胡须,沉吟道:“眼下还不需要姑娘做什么。等我这边有些眉目了,或许……需要姑娘亲自见见旧部那边的头面人物,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旁人传话更管用。”
“好。”苏冶应得干脆,“何时见,何处见,但凭先生安排。”
事情谈到这里,便算告一段落,苏冶又坐了片刻,喝了半碗茶,说了几句关于石炭品质和价钱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范琼没有留她,只道有了消息会派人去她住处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