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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故人 从范琼处回 ...

  •   从范琼处回来后,苏冶在住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布帕包了头发,揣上些碎银子和一块干粮,悄悄出了门。

      范琼的话听着客气,实则滑不溜手,等他的消息,不如自己去探个明白,黑石山的情形,光听人说不行,得亲眼看看。

      她没去找赵黑塔,范琼既然留了话,多半会派人盯着她这“外地女商人”的动向,与米瓮的人接触,容易节外生枝,暴露出她与米瓮重重联系,但直接去黑石山,即便被范琼知道,也无妨。

      一个想买石炭的商人,偷摸去矿上探探情况,合情合理。

      兖阳城不大,出城往西的路也好认,苏冶混在几个出城办事的百姓中间,顺利过了城门,守门的兵卒懒洋洋的,只扫了她一眼,便挥手放行。

      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三四里,岔向西北的土路渐渐变窄,两旁的山势也陡峭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尘土和硫磺的气味。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光秃秃的黑色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黯的光泽,这里便是黑石山,山脚下散落着些低矮的窝棚和土坯房,更多的则是依山开挖的矿洞,洞口黑黢黢的,叮叮当当的凿击声、摩擦声、还有监工模样的呵斥声,从各处传来。

      苏冶放慢脚步,装作好奇地打量四周,矿区的入口处设了简陋的木栅栏,有两个穿着半旧号衣、像是衙役打扮的人守着,腰间挎着刀,神情惫懒,靠在栅栏上晒太阳,栅栏后面,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几队人在走动,穿着不一,有的像是矿工,有的则更像是护卫,目光不时扫过进出的人。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绕着矿区边缘,找了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借着几丛枯草的遮掩,朝里望去。

      矿区的规模比她预想的要大,靠近山脚的平地上堆着小山似的黑色石炭,有工人正用箩筐和独轮车往外运。几条主要的矿道口人来人往,除了干活的矿工,还有不少挎着刀、拎着棍棒的人来回巡视。

      这些人分作两拨,衣着有明显的区别,一拨穿的是营州旧式衙役的褐色号衣,另一拨则穿着深蓝色的短打,看起来更精干些。

      两拨人各守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似的,但彼此间眼神交汇时,那种隐隐的对峙和警惕,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想来褐色号衣的是周扒皮留下的旧部,深蓝短打的则是韩山新派来的人。

      苏冶看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矿确实在运作,产出看来不少,但管理上分明是两套班子,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她想弄到长期稳定的大宗石炭,不摆平这两边,绝无可能。

      正思忖间,矿区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队人从最大的那个矿洞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帽的男人,正指手画脚地对身边几个工头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看样子像个管事,他身后跟着几个护卫,穿的是褐色号衣。

      那胖子边说边往栅栏这边走,似乎是要出来。苏冶下意识想避开目光,免得引起注意。可就在那人走到栅栏口,侧身对着阳光点烟袋的时候,苏冶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曹经。

      虽然比在哑沟时胖了些,脸上也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油光,但那张脸,苏冶绝不会认错,他居然还活着,而且看样子,在这黑石山矿上混得不错,像个有头有脸的小头目。

      李三放了他。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窜进她脑子里。

      在哑沟时,李三问她赵二怎么处置,她摇了头,后来李三告诉她赵二死了,却从未提过曹经的下落。她以为曹经就算不死,也绝无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李三说的“他总归回不了来阳”是如今这个意思。

      微微的怒意从心底升腾起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必须冷静,曹经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栅栏口的曹经似乎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抬头朝土坡这边望了一眼,苏冶立刻垂眼弯腰。

      曹经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很快又转回去,和守栅栏的旧部衙役笑骂了几句,便带着人朝矿区另一边走去。

      苏冶直起身,看着曹经的背影消失在矿工棚屋之间,她定了定神,走下土坡,朝着矿区入口走去。

      守栅栏的旧部衙役拦住她,上下打量:“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准进。”

      苏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讨好:“两位爷,小女子是从豫州汝南来的,家里做些打铁的营生,听说咱黑石山的石炭好,想来看看货,要是合适,想订一些。”

      衙役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衣着普通,口音也确是外地来的,戒备心松了些,但依旧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看什么货,这里不是你们女人该来的地方。要买石炭,去城里炭行问去。”

      “爷,炭行我也去过,价钱高不说,还说不准是不是黑石山出的好炭。”苏冶往前凑了半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悄悄塞到那衙役手里,“我就进去看一眼,问个价,绝不乱走,行个方便。”

      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色稍霁,但仍摇头:“不是钱的事。里头乱,砸着碰着你,我们担不起,赶紧走。”

      苏冶正想再说什么,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穿着深蓝短打的守卫忽然开口,声音冷硬:“让她进去看看也无妨。”

      旧部衙役一愣,看向那蓝衣守卫,蓝衣守卫面无表情,只道:“韩大人吩咐过,近来矿上要整顿,但凡有正经生意往来的,问清楚了,可以酌情放行,提振营收。”他看向苏冶,“你说你是豫州汝南来的?做什么铁器?”

      苏冶心里一动,韩山的人?她连忙答道:“回爷的话,是汝南的小铁厂,做些农具和寻常铁器,因官府征调,用量大了,本地的炭不够,才想着来营州看看。”

      “有田铁厂?”蓝衣守卫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没听过,有官府文书或者引荐信吗?”

      “来得匆忙,未曾备齐,只有一封自家铺子的印信为凭。”苏冶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模糊红印的纸,这是她出发前让王喜临时弄的,虽简陋,但也能充个样子。

      蓝衣守卫接过,扫了一眼,又还给苏冶,对那旧部衙役道:“放她进去吧,找个人跟着,别让她乱跑。既是正经生意人,问问价也好。”

      旧部衙役见蓝衣守卫发了话,也不好再拦,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多”,便挥手让苏冶进去,又叫来一个年纪稍大、看着老实的矿工,吩咐道:“老栓,你带这位……娘子在堆场那边看看,别往洞里钻,看完了就送出来。”

      叫老栓的矿工佝偻着背,连连点头,对苏冶道:“娘子,这边走。”

      苏冶道了谢,跟着老栓往堆场走去。

      她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一道来自栅栏口,是那蓝衣守卫的审视,另一道,则来自更远处矿工棚屋的阴影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是曹经。

      他果然看见她了,而且认出了她。

      苏冶只当不知,专心跟着老栓,堆场很大,黑色的石炭堆积如山,几个工人正在装车,老栓不善言辞,只闷头指着各堆炭,简单说了几句“这是新出的”、“那是陈的,便宜些”、“那边是筛过的细炭,价高”。

      苏冶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炭的成色,确实如赵黑塔所说,品质不错,块大,杂质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问了几句价钱和运输的事,老栓也答得含糊,只说要问管事。

      看了一圈,苏冶心里大致有数了。

      她谢过老栓,提出想去看看那边工人休息的棚屋,借口是想了解矿工平日伙食如何,怕雇车运炭时工人吃不饱没力气。

      老栓有些为难,但见她是个女子,又说得在理,便指了指远处一片低矮的窝棚:“就那边,娘子自己看看吧,别待太久。”

      苏冶朝窝棚走去。

      这里气味更重,混合着汗味、煤灰和廉价食物的味道,棚屋简陋破败,一些下工的矿工三三两两蹲在门口吃饭,都是黑乎乎的脸,眼神麻木。

      她刚走到窝棚区边缘,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阴影里,传来一声压低的笑语:“苏娘子,别来无恙啊。”

      苏冶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转身。

      阴影里,曹经慢慢踱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些的绸衫,脸上带着那种苏冶熟悉的、虚伪的和气笑容,仿佛两人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真是巧了,在这穷山僻壤也能遇上故人。”曹经走到苏冶身侧,压低了声音,“放心,这儿没人注意。那几个尾巴,我帮你甩掉了。”

      苏冶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曹经的气色比在哑沟时好多了,甚至有些发福。

      “你命挺大。”苏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曹经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托福,托福,李先生……哦,现在该叫先生了,先生宽宏大量,给我指了条明路。”

      果然是李三。

      苏冶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

      她看着曹经那张笑脸,想起哑沟后山那些孤坟,想起小翠,想起王喜她们曾经受的苦楚,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打量了一眼他之后,又淡笑着添了一句,“这张脸还能挂得住肉吗?”

      曹经面色变了变,却没有发作。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曹经摆摆手,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苏姑娘来这儿,也是为了那位的差事吧?”他朝北边——大约是汝南的方向,含糊地抬了抬下巴。

      苏冶不置可否,只道:“我来买石炭。”

      曹经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头笑道:“明白,明白。都是为了办事嘛,说起来,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往日那些……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眼下这黑石山,水可深着呢,光靠你自己,想顺顺当当拿到石炭,难。”

      苏冶看着他,不说话。

      曹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这儿的情形,比你眼睛看到的要复杂,周扒皮的人,”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褐色号衣,“盘根错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山派来的,”又示意那些蓝衣守卫,“看着光鲜,根基浅,镇不住场子,这两边,明面上各干各的,底下早掐过好几回了,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嘴里那股烟袋油子的味道让苏冶微微后仰。“还有第三只手,在里头搅和。”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是谁,我不能说。但苏姑娘是聪明人,想想这营州,除了官府和……咱们,还有谁能把手伸进这黑石山?”

      苏冶心念一转,营州本地的豪强?周边州郡的势力?还是……

      曹经见她神色微动,知道她听进去了,脸上笑容更深,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不过嘛,再复杂的水,也有能蹚过去的路,苏姑娘想要石炭,想要长期的、稳定的供货,靠范琼那老滑头牵线,指望韩山或者周扒皮的旧部开恩,都不牢靠,他们自己还斗得不可开交呢,哪顾得上你一个外地商人?”

      “你有办法?”苏冶终于开口,似乎被曹经说动了。

      曹经挺了挺胸脯,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

      “不瞒你说,我曹经在这黑石山,多少还有几分薄面,周扒皮留下的那帮老人里,有几个头目,跟我……有些交情,韩山那边新来的,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过得不顺心、想找门路捞点外快的,只要路子对了,让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定期匀出一批上好的石炭,悄悄运出去,不是难事。”

      苏冶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你这种人,也配谈合作?”

      曹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带了点无奈似的: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此一时,彼一时,在来阳,我是做了些不地道的事,可那都过去了,如今咱们都为米瓮办事,目标一致,利益相同,你怨恨我,我理解,可这些恨意当不了饭吃。”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蛊惑:“黑石山的东西,品质如何,你刚才也看到了,若是走官面渠道,层层盘剥,价高不说,还未必能及时足量供应,跟我合作,我能给你弄到最好的货,价钱比市面低两成,运输路线我也有门路,保证安全送到汝南,你只要……帮我一个小忙。”

      苏冶没接“小忙”的话茬,只问:“你怎么保证货能按时足量,又怎么保证运输不出岔子,韩山和周扒皮旧部的人都在盯着。”

      曹经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就自有我的法子了,矿上每日产出多少,哪些记了账,哪些能“漏”出来,我心里有数,运货的路线、打点的关卡,我也都安排好了,至于两边的人……”他撇撇嘴,“他们自己斗还来不及,只要分润到位,谁会在意少了几车炭?再说,如今这矿上,真正说了算的,未必是他们。”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苏冶想起他刚才提到的“第三只手”。

      曹经见她沉默,以为她心动了,趁热打铁道:“小苏,机会不等人,这黑石山的局面,说变就变,韩山站稳脚跟,或者周扒皮的旧部被彻底清洗,到时候再想插手,就难了。”

      苏冶看了他许久,久到曹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小苏你大爷。”

      曹经愣了一下,连着被呛了好几口,面上难看,心理却想,苏冶终究是年轻,沉不住气,当初扳倒他全然是他一时松懈让她钻了空子,这回他绝对不会让当初的事情再发生。

      他皮笑肉不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时,你到城西土地庙后头那棵老槐树下等我。那里清静,咱们细谈。”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会小心,不会让人盯上,你也一样,别带尾巴。”

      苏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我考虑考虑。”

      曹经也不逼她,只笑道:“行,慢慢考虑,不过别考虑太久,这矿,可是抢手货。”说完,他冲苏冶点了点头,便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杂乱的窝棚阴影里。

      苏冶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令人作呕的烟袋油子味儿彻底散去,才转身朝矿区外走去,老栓还在堆场边等着,见她出来,也没多问,默默将她送到了栅栏口。

      蓝衣守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旧部衙役更是懒得搭理,苏冶顺利离开了黑石山。

      回城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曹经的话。

      合作?与虎谋皮。

      可曹经说的确是实情靠范琼,变数太大,韩山和周扒皮旧部,都不可靠。

      曹经这厮虽然可恶,但她深知,这些地方上的龌龊事,他是行家,说的未必不是实话。还有,他口中的“第三只手”到底是什么,这也很重要。

      这趟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但石炭必须拿到,有田等不起,官府的订单等不起。

      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带她来的汉子给她留了饭,依旧简单。

      苏冶默默吃完,收拾了碗筷,然后闩好房门,从随身的行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和一小卷极薄的纸。

      这是离开汝南前,老徐交给她的,说是紧要时传信之用,竹筒里是特制的炭笔,纸是浸过油脂的,轻薄坚韧,不易破损,她只需将消息写好,放在指定地方。

      苏冶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摊开纸,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小字。

      写罢,她将纸卷成细条,塞进一个指节大小的空心木塞里,封好蜡,接着,她吹熄油灯,静静坐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响,三更天了。

      她轻轻推开后窗,窗外是条窄巷,空无一人。墙根下,有个不起眼的破瓦罐,她将木塞小心放入瓦罐内侧一个刻意凿出的凹槽里,然后迅速关好窗,回到床边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微的“扑棱”声从窗外掠过,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苏冶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模糊的房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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