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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范琼 窗外隐约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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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远远的,模糊不清。
苏冶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兖阳的夜,似乎比汝南更沉,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的味道。
茶肆老板的话,赵黑塔透露的信息,像零碎的拼图,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
米瓮在营州的活动,显然比老徐轻描淡写提过的要深入得多,他们不仅有人,似乎对当地官场的内情也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在这种僵持局面下,为她这样一个外来者规划接触关键人物的路径。
官府剿米贼的命令下达后,军队旋即哗变,米瓮趁机武装自身,形成对峙,这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精心的算计。
范琼,一个能在旧主倒台后依旧稳坐钓鱼台的滑头师爷,赵黑塔特意指出他,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而她自己,这个只想买石炭的冶铁厂主,不知不觉,已经一脚踩进了营州这滩浑水的边缘。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想太多无益,眼下最实际的,是弄到石炭,而要弄到石炭,范琼是绕不开的一环,明日先去那清雅阁看看,见机行事吧。
第二天一早,苏冶换了身料子稍好、但依旧不显眼的青色衣裙,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推开院门,按照昨日问好的路线,朝着城东走去。
兖阳的街道比汝南显得更旧些,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房屋也大多低矮,街上行人不多,神色间或多或少带着些谨慎和观望。
褐袍的身影依旧随处可见,他们或站或行,与寻常百姓之间似乎隔着一条无形的线,彼此并不交谈,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却笼罩着整条街道。
清雅阁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是座两层的小楼,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门口挂着竹帘,隐隐有丝竹声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传出来。
苏冶掀帘进去,一楼是个敞间,摆着十来张桌子,坐了六七成客人,多是些穿着长衫、看起来像读书人或小有家资的闲人。
前方有个小台子,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摇头晃脑地说着一段演义,底下听众不时叫好。
她扫了一眼,没看到特别符合“师爷”形象的人物,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她低声说了句“寻个清净角落”,伙计便引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隔开的一个个小间,用竹帘或屏风隔着,私密性好些。
苏冶要了靠窗的一间,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楼梯口和大部分上二楼的客人。
时间还早,她慢慢喝着茶,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说书声,心思却不在那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上来。这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步伐不紧不慢,眼神随意地扫过各个隔间,带着一种久混官场养成的、看似随意实则精细的打量。
他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个紫砂壶。
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范爷,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刚沏好的云雾茶,正是时候!”
范琼“嗯”了一声,目光在苏冶这边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似乎对她这个生面孔有些许注意,但很快便移开了,跟着伙计朝着二楼最里面一个固定的、用屏风隔得更为严实的雅间走去。
目标出现了。
苏冶垂下眼,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她没有立刻行动。现在过去,太刻意,她需要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楼下的说书告一段落,响起零散的掌声和议论声,二楼的客人也渐渐多了些,低语声、斟茶声、伙计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苏冶又坐了一刻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朝着范琼所在的雅间走去。
屏风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见范琼独自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茶具和几碟精细点心,他正闭着眼,手指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换了调子的丝竹声轻轻在桌上叩着节拍,神情颇为悠闲。
苏冶在屏风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请问,里面可是范琼范先生?”
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范琼睁开眼,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投过来,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
他打量了苏冶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绵软:“正是老夫。姑娘是……?”
“冒昧打扰范先生了。”苏冶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小女子姓苏,从豫州汝南来,做些铁器相关的营生,初到宝地,听闻范先生对营州事务了如指掌,特来请教,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汝南?铁器营生?”范琼重复了一遍,眼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但他脸上却浮起那种官场老手惯有的、圆滑而疏离的笑容,“苏姑娘远道而来,真是难得,不过老夫如今只是府衙一介闲散之人,恐怕帮不上姑娘什么忙,姑娘若有生意上的事,该去寻市舶司或相关商行才是。”
这是明显的推脱,也是试探。
苏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坚持:“范先生过谦了,小女子打听过,营州矿产,尤其是石炭一项,先生最是熟悉,不瞒先生,我此次前来,正是听闻营州石炭质优价廉,想寻个长期稳定的货源。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黑石山那边……更是两眼一抹黑,听说那里情形有些复杂,不敢贸然行事,故而才厚颜来向先生请教门路。”她特意点出了“黑石山”和“情形复杂”。
范琼捏着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苏冶,一个年轻的女子,外地口音,自称做铁器生意,直接找到他头上,点名要黑石山的石炭,还知道那里“情形复杂”……这可不是寻常商贾会有的信息和做法。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圆滑笑容淡去几分,换上了一丝玩味:“黑石山……姑娘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正如姑娘所说,那里眼下确实不太平。旧主已去,新主未定,底下人心浮动,姑娘想要长期稳定的货源,恐怕不易。”
他这话留了余地,既点明了困难,又没有完全封死。
苏冶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诚恳:“正是不易,才更需要先生这样的明白人指点迷津。小女子虽本钱有限,但也知规矩,绝不会让先生白白费心。”
范琼手指摩挲着折扇的玉质扇骨,沉吟不语。
他在权衡。一个外地来的女商人,想要黑石山的石炭,这背后是否真的只是生意,还是另有牵连,眼下兖阳局势微妙,韩山根基不稳,米贼势力暗中膨胀,周扒皮的旧部也未完全清除……任何外来因素,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
但这个苏姓女子,看起来不像有太多复杂背景,说话也直接。
若是单纯的生意,倒也不是不能做,如今矿上乱着,若能促成此事,不管最后哪方得利,他这个中间人,总能落些好处,况且……她提到“绝不会让先生白白费心”。
“苏姑娘,”范琼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黑石山的事,牵扯颇多,老夫虽略知一二,但也需谨慎行事,这样吧,姑娘且将落脚之处告知,容老夫斟酌一二,再给姑娘回话,如何?”
这是要调查她的底细,也要看看形势。
苏冶心下明了,知道急不得,便报出了赵黑塔给她安排的住处地址,当然,略去了赵黑塔的存在,只说是租住的民宅。
范琼记下,点了点头:“好,老夫知晓了,姑娘先请回吧,若有消息,自会有人告知。”
“多谢范先生。”苏冶再次欠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雅间。
下楼,结账,走出清雅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褐袍的身影依旧来来往往。
苏冶慢慢往回走,心里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范琼的警惕在意料之中,但他没有一口回绝,就说明此事有操作的空间,接下来,就看米瓮那边,或者说,范琼调查之后,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回到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带她来的汉子给她留了饭,简单的一菜一粥,摆在屋里的小桌上。
苏冶坐下来,慢慢吃着,饭是糙米,菜是清炒的不知名野菜,味道很淡。
她忽然有点想念汝南工坊里,王喜她们做的、哪怕简单却总有股烟火气的饭菜,也想念炉火轰鸣、铁水奔流的那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忙碌。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安静。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仿佛带着营州特有的、混乱而未知的气息。
石炭、范琼、韩山、黑石山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沉默的褐袍身影……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兖阳城灰蒙蒙的轮廓浸在渐沉的暮色里,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很快又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