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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营州 茶肆里人声 ...

  •   茶肆里人声嘈杂。

      苏冶拣了靠里一张桌子坐下,手里握着粗瓷茶碗,目光透过门口悬着的破布帘子,望向街面。

      人比预想的多,褐色的袍子在来往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三三两两,或疾步匆匆,或闲散站着,目光扫过街面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这些人腰间大都空着,不见兵器,但步态沉稳,肩背挺直,不像寻常百姓。

      她垂眼,吹开碗里浮着的茶沫,抿了一口。茶是劣茶,带着一股子涩味。

      “老板。”她放下碗,朝柜台后正低头擦桌子的中年汉子招呼了一声。

      那汉子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客官,还要添茶?”

      “不用。”苏冶摇头,用下巴点了点街面,“我就是想问问,这街上……怎么这么多穿褐袍子的?瞧着怪齐整的。”

      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裙上,脸上笑容淡了些,带着几分了然和谨慎:“听客官口音,不是咱兖阳本地人吧?”

      “嗯,北边来的,做些小生意。”苏冶语气平常。

      “难怪。”老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本地人可不会这么问,那些人……”他朝街面努努嘴,“穿褐袍的,官府叫他们‘米贼’。”

      “米贼?”苏冶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瞧着……不像贼啊。”

      “嘿,谁说不是呢。”老板咂咂嘴,声音又低了几分,“早些年,这些人就在地方上活动,打着‘米神’的幌子,聚拢些信众,也干点事,收拾过几个欺男霸女的土财主,开过粥棚赈过灾,百姓里头,说他们好话的也有,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不闹出大乱子,也懒得管。”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可也就几个月前,不知道上头抽了什么风,突然下了文书,说这些米贼妖言惑众,聚众滋事,要派兵剿灭,文书是下了,兵也调了,可怪事来了,兵没剿到米贼,自个儿先乱了。”

      “乱了?”苏冶顺着他的话问。

      “可不是么。”老板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唏嘘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听说带兵的几个将领,底下人突然不服管了,闹起了哗变。,为啥闹?说法多了去了,有说克扣军饷的,有说上头指挥瞎胡闹的,反正这一闹,原本要去剿米贼的兵,自己先打起来了,米贼那边呢?嘿,人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刀枪,非但没跑,反而趁机占了城外几个紧要地方,如今这兖阳城里,旧的那批官府老爷,好些下了大狱,新上来的韩府君……根基不稳,手里没多少实在兵丁,也不敢轻易去碰那些硬茬子,两边就这么僵着,这些穿褐袍的,可不就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了么。”

      苏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一下。

      米贼、剿灭、哗、。僵持。

      老板说的零碎,但她心里隐隐串起了一条线。

      时间点太巧了。

      她想起老徐提起营州需求时含糊的语气,想起汝南城里那些突然多起来的营州难民,想起那日在王府疑似老徐的背影。

      这一切,恐怕不只是“有点关系”。

      她没再多问,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了茶肆。

      按照老徐事先给的地址,苏冶穿过几条越来越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民居前,门是寻常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她抬手,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苏冶说了句:“北边来的,讨碗水喝。”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侧身让她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材颇为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半扇门,穿着一身和街上那些人同色的褐袍,但料子似乎细软些。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方脸阔口,眉毛很浓,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很,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盯着苏冶。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此地特有的、略显粗粝的口音。

      “是我。”苏冶点头,“阁下是赵……”

      “赵黑塔。”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太整齐的牙,那股审视的味道淡了,换上了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近乎夸张的热情,“老徐信里提过你,说是个能干爽利的姑娘,我还寻思能有多能干,今儿一见……果真精神!”

      他说话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种江湖人式的坦荡。

      苏冶没在意他的用词,只道:“赵大哥,老徐说到了兖阳,寻你便是。”

      “对对对,寻我就对了。”赵黑塔侧身把苏冶往屋里让,“这兖阳地界,别的不敢说,三教九流的路子,我赵黑塔多少还认得几个,来来,屋里说话,外头站着像什么话。”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副看不出名堂的陈旧年画,赵黑塔拎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苏冶倒了碗水,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对面,上下嘴皮子一碰,话匣子就打开了。

      “苏姑娘这趟来,是为着石炭的事儿吧?”他开门见山。

      “是。”苏冶也不绕弯子,“汝南那边工坊等着用,原先的来路断了,老徐说营州有,让我来找赵大哥想想办法。”

      赵黑塔挠了挠他那头有点乱糟糟的短发,咂了一下嘴:“石炭嘛,营州确实有,还不少,山里好几处矿,品位都不赖,要是搁在平时,弄点出来不算太难,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关节的事儿。可眼下……”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眼下的光景,苏姑娘进城时也瞧见了吧?”

      “街上不少穿褐袍的。”苏冶道,“听茶肆老板说,官府叫你们贼,如今正僵着。”

      “什么贼不贼的,那帮人自己屁股不干净,倒会给人扣帽子,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僵是僵着,可这僵局里头,也有空子可钻,关键是,你想要多少,寻常百十斤,我瞅个空子,让人从矿上捎带点出来,问题不大,可听老徐信里那意思,你这要的可不是小数目,是长久的大宗供应。这可就……”

      他停了下来,一双亮眼睛瞅着苏冶,等她的反应。

      苏冶听明白了。

      小打小闹,他能解决,长期大宗,涉及眼下营州这潭浑水的深处。

      她放下水碗,抬眼直接看向赵黑塔:“赵大哥有话不妨直说。需要我做什么,或者,需要我见什么人?”

      赵黑塔一拍大腿:“痛快”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兖阳城外往西三十里,黑石山,有处顶好的石炭矿,储量丰,挖出来就能烧,火力足,烟也相对少些,早些年,这矿一直捏在营州郡守,哦,就是前头那个下了大狱的周扒皮手里,他派了自己小舅子管着,专供官营的工坊和几家跟他关系铁的大户。”

      “如今那周扒皮倒了,他小舅子也跟着吃了挂落,跑没影了,矿上暂时乱着,没人主事,可这肥肉,多少人盯着,新上来的那位韩府君,韩山,自然想把矿收归官有,可底下那帮原本管矿的吏目、工头,还有附近靠着矿吃饭的村民,心思可就活泛了,这些人里头,有的想巴结新主子,有的想趁机捞一把,还有的……跟周扒皮那伙人还没断干净,指望着旧主子哪天还能翻身。”

      赵黑塔端起自己那碗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咱们米瓮……咳,咱们这些人,在营州也有些年头了,跟矿上那些苦哈哈混得熟,如今这局面,要想稳稳当当地、长期地从黑石山弄出大批石炭来,光靠偷摸捎带不行,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得把这矿的来路理顺了,至少,得让管事的、能说上话的人,点头。”

      苏冶听懂了。这不仅仅是买炭,是要在营州新旧势力交替、一片混乱的当口,去厘清一处在利益漩涡中心的矿产归属,或者说,去获取某种“合法”的开采或购买权。而米瓮,显然想借她这个“外来户”、“生意人”的身份做点什么。

      “所以,需要我去见谁?”苏冶问,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韩山那边,眼下不好直接碰。”赵黑塔道,“新官上任,架子大,疑心重,咱们的人去,怕他起戒心。不过,有个人,或许能递上话。”他顿了顿,吐出个名字,“范琼,范师爷。”

      “师爷?”

      “嗯,不是韩山自己带来的师爷,是原来郡守府里的老人,管过一阵钱粮刑名,对营州地面上这些产业、人情熟得很,周扒皮倒台,底下人树倒猢狲散,这范师爷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没被清洗,还在府衙里挂着个闲职,这人嘛……”赵黑塔眯了眯眼,“滑头得很,风吹两边倒,但正因为滑头,认得清形势,也懂得留后路,如今韩山初来乍到,要理清营州这团乱麻,少不得要用这些熟悉旧情的老人,范琼 就是其中一个,黑石山矿的事,他门儿清,若能说动他,由他在韩山面前递个话,牵个线,事情就好办多了。”

      苏冶沉默了片刻。

      她就是个来买炭的,如今却要卷进地方官场这堆烂事里,她觉着烦。

      但赵黑塔说得明白,没有当地有分量的人点头,大批量的石炭供应就是空谈,她的信息、渠道,甚至安全,眼下都捏在米瓮手里,由不得她说不。

      “这位范师爷,有什么喜好,或者说,怎么才能见着他,说上话。”苏冶问。

      赵黑塔笑道:“范琼 这人,不爱金银——至少明面上不爱,他好附庸风雅,喜欢搜集些古籍字画,品茶听曲。每个月逢五,他常去城东的清雅阁喝茶听说书,那是他的一个固定消遣,苏姑娘若是想找人,那儿是个好地方。”

      “清雅阁……”苏冶记下这个名字,“见了面,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是北边豫州来的商人,听闻营州石炭质优,想采买一批,运回去做铁器生意,范琼 对营州的产业了如指掌,黑石山矿他肯定知道,你只提买石炭,请教门路,姿态放低些,他若有意,自然会接话。至于后续……”赵黑塔眨眨眼,“咱们可以再商量,不过苏姑娘放心,老徐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赵黑塔肯定不能让你吃了亏,至少安全上,保你无忧,这兖阳城里,咱们的人,可比那没卵子的韩府君说话好使。”

      苏冶点点头:“明白了,多谢赵大哥安排住处,我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便去清雅阁看看。”

      赵黑塔给她安排的住处就在这院子隔壁,也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但里面收拾得干净,日常用物也齐全。苏冶谢过带路的汉子,关上门,简单洗漱了一下,和衣躺在了铺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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