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是怎样炼出神棍的》卜盐

61、扩大 炉火正旺，

　　炉火正旺，新起的第三座高炉运行渐入佳境，出铁的节奏稳定下来。

　　苏冶刚从炉膛口查看完铁水成色回来，脸上还沾着煤灰，老徐就找了过来，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工棚僻静处，老徐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淡了些，低声道：“苏姑娘，先生那边有信来。”

　　苏冶心下明了，用布巾擦了擦手：“徐叔请讲。”

　　“米瓮在营州那边，有一批铁器的需求。”老徐言简意赅，“量不小，主要是枪头和箭镞的坯子，品质按你之前供给官府的那种就成。”

　　苏冶并不意外，她从李三那里得了建厂的便利，用了米瓮的渠道和部分本钱，心里清楚这份人情迟早要还。如今官府这边的生意刚稳当，米瓮的需求就来了，算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她没多问用途，只道：“单子和具体要求可有？”

　　老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都写在上面了。交货期限有些紧，你看厂子里周转得开吗？”

　　苏冶展开扫了一眼，数量确实不小，几乎抵得上官府小半个月的订单。

　　她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现有的产能和物料库存，点了点头：“加紧些，应该能赶上。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老徐，“营州同豫州之间的官道，如今还封着吧？这批货怎么运过去？路途遥远，成本恐怕低不了。”

　　老徐摆摆手，语气笃定：“运输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米瓮自有路子。”

　　苏冶不再多问，米瓮能悄无声息地将北境难民接引到汝南，自然有他们的门路将铁器运进营州。

　　她应承下来：“好，我明白了，会尽快安排下去，优先赶制。”

　　老徐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姑娘爽快。”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如今北边不太平，营州那边日子也艰难，米瓮做些事情，总得有些依仗。”

　　苏冶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

　　米瓮打的是赈济灾民、让人吃饱饭的旗号，但对兵器的需求如此明确，其意图不言自明。

　　她欠米瓮人情，替他们做事是应当，却不想稀里糊涂成了他人野心的工具，只是眼下情形，老徐显然不会向她透露更多内情，她只能先应下，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探听。

　　送走老徐，苏冶将营州的订单单独列出来，吩咐杨千调整生产顺序，优先保障这批货。

　　杨千接过单子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他是老人，晓得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

　　接下来的日子，厂子里更加忙碌。官府的订单源源不断，加上营州这批货，三座高炉日夜不息，工匠们分作两班，人停炉不停，苏冶几乎住在了厂里，协调物料，把控质量，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忙中偷闲，她也会留意城里的风声，果然如她所料，随着北境战事扩大，通往南边几州的商路受到严重影响。活水街那些原本依赖外销的铁器铺子，生意一落千丈。

　　城里百姓人心惶惶，开始囤积米粮布匹，对铁器这类非急用的物事需求大减。

　　连锁反应之下，除了一些有特殊渠道的大型铁厂，其余中小作坊的日子越发难过。

　　这日，苏冶正在核对账目，王喜领着一个人进来，是活水街另一家小铁铺“刘记”的东家刘掌柜。刘掌柜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

　　“苏东家，叨扰了。”刘掌柜将点心放在桌上，搓着手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冶放下账本，请他坐下：“刘掌柜客气了，有事请讲。”

　　刘掌柜叹了口气，愁眉苦脸：“不瞒苏东家，如今这光景，街面上的生意实在难做，铺子里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听说贵厂近来接了官府的大单，红火得很，不知……不知有没有些边角零碎的活计，能分润一些给我们刘记？工钱好商量，只要能让我们铺子维持下去就成。”

　　类似的话，苏冶这些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

　　自从有田搭上官府的线，又扩建了工坊，明里暗里来找她探口风、想分一杯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礼物和拜帖也收了几份，都被她让王喜寻由头退了回去。

　　她还没答话，一旁清点工具的来人聪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刘掌柜，您这可是无事献殷勤啊，前些日子我们东家想找几家铺子合作，您当时不是还说自家炉子小，怕耽误事吗？”

　　刘掌柜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此一时彼一时，此一时彼一时……是小老儿目光短浅了。”

　　苏冶瞪了来人聪一眼，示意他少多嘴。

　　她看向刘掌柜，语气平和：“刘掌柜的意思我明白。如今行情不好，大家都不容易。不过官府的订单要求高，交货期也紧，我们自家做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马虎，实在不敢轻易分派出去，万一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刘掌柜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连连点头：“是是是，苏东家考虑得周到，是小老儿冒昧了。” 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苏冶却话锋一转：“不过，刘掌柜的铺子手艺我是知道的，以往出的农具、菜刀，在活水街也是有口碑的。”

　　刘掌柜闻言，又燃起一丝希望，眼巴巴地看着苏冶。

　　苏冶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容我些时日想想。不光是你刘记，活水街还有几家铺子近来也找过我。若是可能，我想个稳妥的法子，看看能不能把一部分要求稍低、但量大的活计分派下去，大家都有口饭吃，但这需要从长计议，不是我一言就能决定的，还得和官府那边沟通。”

　　刘掌柜一听，感激不尽：“哎呀，那可太谢谢苏东家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掌柜，来人聪凑过来，低声道：“老大，你真打算把生意分给他们，如今咱们自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何必揽这麻烦事，况且这些人，好的时候未必念你的好，出了岔子肯定推诿扯皮。”

　　王喜也有些担忧：“是啊，官府那边的要求你也清楚，韩主簿那边能同意吗？”

　　苏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坊，声音平静：“你们说的都在理。但你们想过没有，官府这笔生意，我们一家吃下已经勉强，如今战事不知何时能了，订单只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光靠我们有田，就算再起几座炉子，又能接下多少，迟早有力所不逮的一天。”

　　她转过身，看向两人：“再者，如今汝南这么多铁厂生计艰难，我们独揽大单，日子红火，难免招人眼红。若是能想个法子，把他们也拉进来，形成个合力，不仅产能能上去，在官府那边说话的分量也能重些。至于质量和管控……” 苏冶目光沉静，“只要法子得当，未必不能把控，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机遇。”

　　杨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了苏冶的话，点头道：“东家考虑得长远。若是能成，确实是件好事。只是具体如何操作，需要仔细斟酌。”

　　“嗯。”苏冶道，“光听他们说不行，得亲眼去看看这些厂子的实际情况。杨大哥，王喜，你们把最近来找过我们的几家铁厂列个单子，挑几家口碑还不错的，我们抽空去实地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苏冶带着杨千，陆续走访了活水街及城郊的七八家中小铁坊。

　　情况大同小异，炉火大多熄着，工匠无所事事，东家掌柜个个愁容满面，看到苏冶来访，无不热情接待，极力展示自家保留的些许技术和还算齐整的工棚工具，盼着能接到点活计续命。

　　苏冶看得仔细，问得也详尽，从燃料来源到工匠手艺，从以往主要产品到如今面临的具体困难。

　　一圈走下来，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些铁坊规模虽小，技术也参差不齐，但基础还在，不少老师傅手艺扎实，只是苦于没有订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回到厂里，苏冶将情况与王喜、杨千等人说了。“有几家底子还算干净，老师傅也靠谱，若是我们提供统一的原料和工艺要求，派可靠的人定期巡检，质量应该能把控住。”

　　“东家打算怎么做？”杨千问。

　　“我想去找韩主簿谈谈。”苏冶道，“就以有田的名义，向官府申请，将部分要求相对简单、但数量巨大的订单，比如普通枪头、箭镞坯料，分派给这些筛选过的铁坊生产，由我们有田统一提供核心的钢材坯料或关键配料，制定工艺标准，并负责最终的质量核查和统一交付，官府只需对我们有田一家，结算也与我们进行，我们再根据各家的完成情况和质量，支付工钱。”

　　王喜眼睛一亮：“这法子好，相当于我们成了总揽，他们成了我们的加工坊，官府省心，我们扩大了产能，他们也得了生计。”

　　杨千思索着点头：“听起来可行。只是韩主簿那边能同意吗，毕竟涉及军需，官府一向谨慎。”

　　“所以得去谈。”苏冶道，“如今战事吃紧，官府比我们更急着要军械，我们主动提出这个方案，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稳定汝南冶铁行业，避免工匠流散生乱，于公于私都有利，韩主簿是个明白人，应该能看到其中的好处。”

　　第二日，苏冶便去了衙门求见韩主簿。

　　她将想法和盘托出，并递上一份详细的方案，列出了初步筛选的几家铁坊名单、合作方式、质量管控流程以及预期的效率提升。

　　韩主簿听完，拿着方案沉吟良久，又详细询问了几个关键环节的保障措施。

　　最后，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几步，对苏冶道：“你这法子有些牵绊，但也确实切中要害。如今府库压力大，前线要得急，若能整合汝南的铁器力量，确是好事一桩。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独自决断，需请示上官，并与工部的老师傅们商议，你且回去等信儿，我尽快给你答复。”

　　苏冶知道此事急不来，便道：“有劳主簿费心。一切但凭主簿和上官定夺。”

　　等待答复的几天里，苏冶也没闲着，继续优化着合作方案的细节，同时督促厂里加紧完成现有的订单，尤其是营州那批货，丝毫不敢懈怠。

　　几天后，韩主簿派人来请苏冶。苏冶赶到衙门，韩主簿脸上带着笑意：“苏娘子，你的方案，上官和工部的师傅们商议过了，觉得可行，尤其是几位老师傅，对你的想法很是赞同，说若能统一坯料和工艺，质量反而比各家自行其是更有保障。”

　　苏冶心里一松：“多谢主簿和上官。”

　　“不过，”韩主簿正色道，“上官也有几点要求。第一，参与合作的铁坊，必须由你们有田严格筛选担保，若有质量问题，唯你是问。第二，所有分发出去的订单，最终验收必须由官府指派的匠作官与你们的人共同进行，合格后方能入库结算。第三，此事先试行三个月，若期间出了纰漏，或未达预期，立即终止。”

　　“这是自然，民女定当严格遵守。”苏冶应下。这些条件都在意料之中。

　　“好。”韩主簿取出一份盖好官印的文书，“这是准予试行的批文，具体细则上面都已写明，你拿回去仔细看看。第一批分派的订单是五千枚三棱箭镞坯料，要求与上次交付的一致，坯料由你们有田统一提供，三日后到官库领取。”

　　“是，民女明白。”

　　拿到批文，苏冶回到厂里，立刻将王喜、杨千和几位老师傅召集起来，传达了官府的决议和要求。众人既感到压力，也看到了更大的前景。

　　苏冶雷厉风行，根据之前的考察，选定了三家口碑较好、技术也相对扎实的铁坊作为首批合作对象，分别是刘记、张家炉和永顺坊。她亲自带着杨千和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逐一上门，签订简单的合作契约，明确工艺要求、验收标准和工钱结算方式。

　　这三家铁坊的东家掌柜，拿到契约时，纷纷保证一定严格按照要求，拿出最好的手艺。

　　接下来的日子，有田铁厂更像是一个总枢纽和质检中心，杨千负责协调坯料分发和半成品回收，王喜管理账目结算，几位老师傅则轮流到各家铁坊巡查指导，确保工艺不走样。

　　试行伊始，难免有些小磕绊，但总体进展顺利，集中采购坯料降低了成本，统一工艺保证了基本质量，各家为了长期合作，也格外认真，第一批五千枚箭镞坯料提前两天完成，经有田和官府匠作官共同验收，合格率超过了九成五，远超预期。

　　韩主簿亲自来看验收结果，十分满意，当场表示可以将更多类型的订单纳入分派范围。

　　消息传开，汝南城里原本观望的中小铁坊纷纷主动找上门来，希望加入这个联盟，苏冶没有盲目扩张，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又谨慎地吸收了两家实力不错的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