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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月光 军帐里,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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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
一名亲兵垂手立在帐中,低声道:“王爷,王妃没有回信。”
萧继云靠在铺着狼皮的躺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知道了。她不会回的。”
亲兵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萧继云蜷起手指,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
他缓了口气,目光落在脚边,一只半大的土狗,皮毛黄黑相间,正用脑袋蹭着他的靴子,尾巴摇得殷勤,这便是他在信中提到前些日子在路上捡的野狗,瘦得皮包骨,如今养了些时日,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弯腰,伸手挠了挠狗的下巴,那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萧继云看着它,淡淡道:“巴巴地凑上来,也就你这没心肝的。”话虽如此,指尖的动作却放轻了些。逗弄不过两下,一股冷风不知从帐子哪个缝隙钻进来,激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停下动作,将大氅更紧地裹住自己。
帐帘再次被掀开,李三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扫了一眼咳得肩头微颤的萧继云,又瞥了瞥他脚边的狗,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说过,这边境苦寒,你不必跟来。这边的事情,我应付得来。”
萧继云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气息有些不匀,脸上却扯出个笑,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你应付是你的事。百里家这次派来的人,不简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三,眼神锐利了些,“我同百里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家那些子弟,有几个斤两,我大抵清楚。可这个百里月,用兵诡谲,不循常理,偏偏又稳扎稳打,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不亲自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李三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着火,语气平淡:“确是个人物。只是从未听过有这号人。”
“听说,是百里敬那老狐狸早年流落在外的儿子,最近才认回来的。”萧继云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以他那德行,外边有几个私生子,再正常不过。”
李三点了点头,没接话,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萧继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旁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簇,随手抛给李三:“看看这个。”
李三接住,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箭簇,箭簇形制普通,但材质和锻造工艺显然不凡,刃口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沉黯均匀的乌光,锋锐内敛。
“是好东西。”李三说。
“岂止是好。”萧继云看着他,“比军械库常规配发的好上一大截,韧性、锋利度,都够得上精锐亲卫的标准了。”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是你从汝南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捣鼓出来的?”
李三将箭簇在指间转了一圈,神色不变:“她有本事。”
萧继云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一个女子,有这等冶铁锻钢的手艺,可不寻常,她到底是什么来路?真是寻常匠户出身?还是……别有什么身份?”
李三抬眼,对上萧继云的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是觉得,在如今这世道,若没有点特殊的身份,便不值得人重视或重用了吗?”
他不等萧继云回答,继续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我带她来汝南,是因为她有用,这手艺,能炼出好铁,打好兵器,能帮米瓮赚银子,也能让跟着她吃饭的几十口人活下去。至于她是谁,从前是做什么的,于我而言,并不比这箭簇本身更重要。”
萧继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向后靠回椅背,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气息,又引来几声闷咳:“咳……说得是,是本王想岔了。”他不再追问,转而低头,拍了拍那土狗的脑袋,自言自语般道,“听见没?有用的才能活得好,瞧你这身子骨,也不甚利索,明日让他们给你寻些好的吃食,好歹陪我把这场仗打完,不然我一个人窝在这军帐里,也怪寂寞的。”
李三不再说话,将箭簇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到帐口,掀帘出去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
汝南城外的铁厂新划出的校场工坊区,比原先的地方宽敞了数倍,原有的两座炉子日夜不息,新起的第三座高炉也已点火,烟囱终日冒着浓烟。
苏冶站在新搭建的工棚下,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对面站着王喜、杨千,还有闻讯赶来的老徐。
“官府的订单又加了三成,主要是枪头和甲片,要得急。”苏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光靠我们原先的人手和炉子,拼死也完不成。校场这块地,王爷既然准了,就不能闲置。”
王喜看着清单上罗列的物料和人工数目,眉头微蹙:“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快了?一下子招这么多人,建这么多炉子,万一……”
“没有万一。”苏冶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订单是实打实的,银子官府也预付了一部分。现在不是缩手缩脚的时候,杨大哥,招工的事情你抓紧,熟手优先,力工也要身家清白、老实肯干的。工钱按市价,但规矩要事先讲清楚,偷奸耍滑、浪费物料的,一经发现,立刻清退,工钱扣半。”
杨千点头:“我明白。已经让几个老伙计去相熟的地方打听了,也托了牙行,这两天就该有信儿。”
苏冶又看向老徐:“徐叔,扩建用的砖石木料,还有后续大批的矿石、燃料采购,渠道和运输还得您多费心,量大了,价钱上看看还能不能再压一压。”
老徐捻着胡须,脸上是惯常的和气笑容:“苏姑娘放心,这些交给我。如今咱们量大,说话也硬气些,价钱好商量。就是这运输,如今北边不太平,好些骡马都被征用了,运费怕是比年前要涨一些。”
“尽量控制。”苏冶道,“账目上要清晰,每一笔进出都要有单据。王喜,你这边和徐叔对接好,银子的事情不能出错。”
王喜应下:“我知道轻重。”
苏冶将清单递给王喜:“这是初步的预算和分工细则,你们再看看,有什么疏漏及时提,校场这边,我亲自盯着。原先厂子里的熟手,调一多半过来,带新人工,杨大哥,你主要负责这边的人手调配和工坊秩序,王喜,你管账和后勤,两边跑辛苦些。”
三人各自领了差事,又商议了些细节,便分头去忙了。
老徐临走前,对苏冶低声道:“姑娘放手去做,王妃既然点了头,便是信得过你,这边有什么难处,随时让杨千他们给我递话。”
“多谢徐叔。”苏冶送走老徐,独自在校场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眼前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工匠们吆喝着夯实地基,搭建工棚,搬运材料,风雪比北境小得多,但寒意依旧刺骨,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接下来的日子,苏冶几乎住在了校场工地上,招来的新工人手生疏,需要从头教起。
新起的炉子火候难以把握,炼废了好几炉料,物料运输不时出点岔子,还需要多方协调,她每日在各处巡查,解决各种突发问题,常常忙到深夜。
好在投入渐渐有了回报,新招的工人里确有几位手艺不错的老匠人,上手很快,工坊的产量稳步提升,渐渐承担起了官府订单的大头。
这晚,苏冶核对完最后一批交付官府的甲片数目,从嘈杂的工棚里走出来,已是深夜,她没立刻回住处,信步走到校场边缘一处僻静的空地。
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墨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星子,亮得晃眼,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似的,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苏冶仰起头,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星星了。每日里面对的不是炉火就是账本,不是铁锭就是人手,差点忘了头顶还有这样一片天地。
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按他之前的说法,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到北境了。那边此刻正是天寒地冻,战事吃紧,不知他如今……过得怎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压下。
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路,多想无益,她对人情的态度洒脱,不是被执念所困的人。
——
同一片星空下,北境兖阳前线的军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寒风卷着雪粒,吹得营帐噗噗作响,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军大帐一侧,百里月卸了甲,只着一身单薄的深色布衣,坐在一块背风的石头上,月光清冷,洒落下来,照在他身旁搁着的一副玄色铠甲上,甲片反射出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却没有吃,只是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发呆,营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什么情绪。旷野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身形却稳坐不动,仿佛与脚下的冻土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