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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机遇 苏冶心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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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冶心里有些意外,但脸上并没显露什么,只是依着礼数微微欠身:“民女苏冶,见过王妃。”
姜玉神色平静,仿佛两人只是寻常再见,她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苏姑娘,坐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她的语气和之前几次见面时差别不大,依旧带着一种疏朗的从容。
苏冶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
“先前几次,并非有意瞒你,”姜玉开口,声音平稳,“在外行走,有个方便的名号,能省去不少麻烦。”她话说得简单直接。
“民女明白。”苏冶应道。她确实理解,以王妃的身份,若每次露面都前呼后拥,确实办不成什么事。况且,两人之前的交集也算不上深,对方没理由向她表明身份。
简单的寒暄过后,姜玉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韩主簿递了话,说你想租用城南旧校场那块官地,建个集中炼铁的工坊。”
“是。”苏冶回答得干脆,“如今官府订单量越来越大,品类也多了,分散在各家炼制,品质难免参差,交付时效也难保证,若能集中生产,统一标准,对官府、对我们都更有利。”
姜玉微微颔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的想法,韩主簿大致说了,炼铁的手艺,你是有几分本事的,上次交上来的钢坯,府里的老师傅也夸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冶脸上,带着审视,却也直接,“不过,苏姑娘,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仗在北边打着,铁器是刚需,军械补给更是重中之重,官府没那么多工夫慢慢考察、反复斟酌。”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块地,可以租给你,官府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订金,助你启动。但条件是,工坊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建起来,拿出稳定、足量的合格钢坯。我要的是结果,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姜玉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冶:“接,还是不接,你现在就要给我个准话。若是接了,就必须做好,做出成效。做成了,日后在汝南,乃至豫州,你算真正立住了脚跟。可若是接了却做不好,耽误了军需……”她没把后果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若是不接,也无妨,自有其他人能做,只是这机会,错过也就错过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早已有了决断。半晌,她抬起头,迎上姜玉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民女接。”
姜玉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她随即转向门口候着的长随,“小吴。”
那名叫小吴的长随应声而入,恭敬站立。
“带苏姑娘去见韩主簿和工部的刘管事,后续事宜,由他们对接。告诉韩主簿,旧校场那块地,拨给有田使用,具体章程,按方才说的办。”姜玉吩咐道,语速快而清晰。
“是,夫人。”小吴躬身领命,然后对苏冶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请随我来。”
苏冶起身,再次向姜玉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姜玉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梅花,似乎接下来的事情已与她无关。
处理完几件公务,她揉了揉眉心。一名侍女轻步走进来,奉上一封书信:“夫人,王爷有信到。”
姜玉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字迹洒脱不羁,内容更是跳脱:
“黑风隘这鬼地方,风大得能把帐篷掀翻,沙子糊一脸。厨子做的饼能当砖头使,这时候倒想起你院里那棵歪脖子树,结的果子虽然酸,起码是软的。
捡了条狗,丑得别具一格,瘦得只剩骨架,看人的眼神跟你发脾气时一模一样。喂了半块硬饼居然就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
晚上冻得哆嗦,你塞进行李的那件灰扑扑的袍子总算派上用场,颜色是真难看,但保命要紧。要是库房有更厚的赶紧送来,别等我冻僵了让你守寡。
当地人说话像含了热土豆,连猜带比划才明白三分。有个老头硬塞给我一块破石头,说是能辟邪,长得歪瓜裂枣的,先揣着了,回头让你开开眼。
没别的事,就是告诉你,我还活蹦乱跳的,就是馋府里不用啃砖头的日子。
萧继云。”
通篇都是些琐碎见闻和玩笑话,抱怨伙食,惦记点心,调侃狐裘,提到件古怪礼物,关于战事、安危,一字未提。
姜玉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纸随手折好,放在一旁。
侍女小心地问:“夫人,可要回信?”
姜玉目光扫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她淡淡道:“不必了。”
侍女不敢多言,悄声退下。姜玉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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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苏冶跟着小吴退出厅堂,穿过几重院落,离开了王府。小吴办事利落,不多时便带着苏冶找到了正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的韩主簿,并将王妃的意思传达清楚。
韩主簿显然已经得了信儿,并不意外,脸上堆着笑:“苏厂主果然深得王妃看重,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啊。”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苏冶去找负责工坊建造和官营工坊事宜的刘管事。
刘管事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姓刘,脸上皱纹不少,眼神却透着精明,他听说王妃亲自点头将旧校场拨给了苏冶,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谨慎。
“苏厂主,久仰。既然王妃有令,咱们这就去地方瞧瞧?”刘管事说话不紧不慢。
“有劳刘管事了。”苏冶道。
三人乘了辆马车,一路到了城南。旧校场面积不小,确实荒废已久,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还有些残破的屋基和石垒,但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旁边还有条小河蜿蜒流过,取水方便。
“地方是够大,就是收拾起来要费些功夫。”刘管事背着手,在荒草地里踱步,“这以前是操练兵马的地方,后来营房迁去了城西,就闲置了,地契什么的都在官府手里,倒是干净。”
苏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哪里可以建高炉群,哪里设置工棚和料场,水路怎么引,道路如何铺设。她看得仔细,不时问刘管事几句关于地基、建材和以往这边建筑规制的问题。
刘管事见她对工坊建造颇为了解,不是那种只会炼铁不懂营造的外行,态度也认真了些,解答得详细不少。
韩主簿在一旁陪着,偶尔插几句话,调节下气氛。
看完场地,三人回到路边马车旁站着说话。
刘管事道:“地方你看过了,大致是这么个情况,建这等规模的工坊,花费不小,人工、材料如今都涨价,苏厂主心里可有预算?”
苏冶心里早算过账,报了个大概的数字,然后道:“预算民女会尽快做细。只是有些特殊的耐火砖和大型风箱、铁砧等物,恐怕需要官坊的渠道才能置办到合用的。”
刘管事点点头:“这个自然。官坊的库房里或许有些积压的旧货,品质是好的,价钱也能商量。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我去帮你问问。”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如今这光景,各地官营的铁厂日子也都不好过。”
苏冶顺着他的话问:“刘管事见识广,其他州府的官营铁厂情形如何?”
刘管事叹了口气,摆摆手:“别提了,北边几州,战事吃紧,官营铁厂倒是开足马力,可工匠都快被征调光了,工钱还时常拖欠,出的铁器粗制滥造的不少,上官只管要数目,哪管质量?听说兖州那边,前阵子还闹过匠户逃亡,抓回来就是重罚,唉。”他压低了声音,“南边呢,像郢州、营州,官府倒是想安稳生产,可上头盘剥得厉害,拨下来的银子经过几道手,到工坊里就没多少了,工匠勉强糊口,也没什么心思钻研技艺,能应付差事就不错了。”
韩主簿也插话道:“刘管事说的是实情,像咱们汝南这样,还能按公道价钱征调,允许民间工坊参与,王妃又亲自过问质量的,算是极难得了,不少地方的民营工坊,其实也就是个名头,实则……唉。”
苏冶默默听着,心里对如今的局势有了更具体的了解。看来并非所有地方都像汝南这样,还能维持一定的秩序和公平。
乱世里,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做生意,已属不易。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抓住这次机会,把工坊建好的决心。
她又向刘管事请教了些关于大型工坊管理、匠户调度以及如何与官府账房对接的细节问题,刘管事见她是真心要做实事的人,也知无不言,说了不少经验之谈。
直到日头偏西,三人才各自散去,韩主簿要回衙门,刘管事也有事要办,苏冶独自往回走。她心里已经对旧校场工坊有了大致的规划,接下来就是细化方案,招募更多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