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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战事 永昌号的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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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号的单子接下来后,厂子里连着忙了十来日。第一批货送过去,周掌柜验得很仔细,铁锭的成色和分量都挑不出毛病,尾款结得也爽快。有了这笔进项,账上总算宽裕了些,王喜去钱庄兑银子时,眉头都比往日舒展许多。
没过几天,活水街另外两家铺子的管事也找上门来,说是听周掌柜提过,想看看灰口铁的样品。苏冶让杨千带着人去了库房,一番交涉后,又签下两笔不大的单子。活儿渐渐多了起来,原先那点人手便有些转不开,尤其碎料和搬运这类力气活,刘江和来人聪几个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苏冶瞅了个空,去找老徐商量。
老徐正在庙里核对米瓮这个月的香火钱账目,见她进来,放下算盘。“苏姑娘来得正好,我这儿刚忙完。”
“徐叔,”苏冶在他对面坐下,“厂子里的情形您大概也晓得,如今接的活儿多了,地方和人手都显得紧巴。我想着,是不是能把边上的空地用起来,再起两间屋子,多砌座炉子。”
老徐沉吟片刻,“地方是现成的,当初划给你们那院子,本就连着后头一片荒滩,一直没派上用场。只是这起屋砌炉,又是一笔开销,眼下账上的银子够周转吗?”
“永昌号这几批货款到了,能挪出一部分。人工也好说,厂里现在这些人,抽空搭把手,能省下不少工钱。就是材料得费些心。”苏冶道。
“材料我倒认识几个相熟的商户,价钱能公道些。”老徐点点头,“不过苏姑娘,扩了规模,往后摊子大了,牵扯的方方面面也多,你得心中有数。”
“我明白。”苏冶说,“眼下先顾着把眼前的订单应付过去,站稳脚跟最要紧,扩厂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从老徐那儿出来,苏冶又去钱掌柜铺子里坐了坐。钱掌柜如今见了她,比先前更热络几分,听说她要扩厂,捻着胡须道:“这是好事!不过苏姑娘,你这厂子如今在汝南也算有点小名气了,总不能一直“城北那家”、“田庄那边的”混叫着,该有个正经名号了,好比我们钱记,人家一提就知道是哪家,有个响亮的招牌,生意场上走动也方便。”
苏冶觉得在理。晚上回到住处,吃过饭,她把王喜、来人聪、杨千几个叫到屋里说了这事。来人聪一听就来了精神,“起名字我在行啊!要我说,就叫“霸王铁号”,听着就气派!要不“四海炉坊”,显得咱们买卖大!”
王喜瞪他一眼,“尽出馊主意,你怎么不干脆叫“汝南第一铁厂”?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浮夸。”
来人聪挠头嘿嘿笑。杨千琢磨了一下,“咱们靠着田庄,叫“田庄铁厂”倒也实在。”
苏冶摇摇头,“太直白,没什么意味。”她看向王喜,“你觉得呢?”
王喜想了想,“咱们从哑沟出来,一路不易,如今总算安稳下来,图个吉利就好。“安顺”、“永丰”之类的,听着喜庆,也像能赚钱的样子。”
苏冶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叫“有田”吧。”
几人都愣了一下。来人聪疑惑道:“有田?这名字……听着倒是接地气,可跟打铁好像不怎么沾边啊。”
苏冶看向窗外,夜色里隐约能看见远处田庄的轮廓。“咱们烧出来的铁,十成里有七八成最后都打了锄头犁铧。天下百姓,手里有田可耕,身上有衣可穿,日子才过得下去。咱们这铁厂,根子就扎在这田地里,只有耕田的人多了,咱们的饭碗才端得稳。”她顿了顿,语气平淡,“这名儿不算响亮,但实在。”
王喜喃喃重复了两遍“有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听着也喜庆,像“有甜”,有甜头的意思。”
事情就这么定下。第二天,苏冶让杨千去找人打了块木匾,用黑漆写了“有田铁厂”四个字,挂在了厂子门口。牌子不算气派,但过往的农户和零星商贩瞧见了,倒也容易记。
扩厂的事由老徐帮着张罗,材料陆续运来,厂里众人趁着工歇时搭手帮忙,地基很快打好。苏冶每日在炉子和新厂地之间来回照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这日晌午,她进城去采买些零碎物件,路过一家客栈时,口渴得厉害,便走进去想讨碗水喝。
客栈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看打扮多是行商。苏冶在角落坐下,伙计给她倒了碗粗茶。她正喝着,隔壁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消息确凿么?真打起来了?”一个穿着短褂的商人压低了声音问。
他对面是个满脸风尘的汉子,呷了一口酒,重重放下酒碗,“这还能有假?我前日刚从兖州那边过来,官道上都是兵,气氛紧得很,听说已经在边境上接上火了,规模不小!”
“我的天爷……这要是打大了,会不会波及到咱们汝南来?”短褂商人声音里带着忧惧。
“难说啊……如今这世道,哪儿有绝对安稳的地方?只盼着萧家能顶住……”风尘汉子叹了口气,“真要打过来,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苏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北边打仗,她之前也零星听过些风声,但没太往心里去。乱世里,刀兵之事并不稀奇。她下意识盘算的是,战事若起,兵器甲胄的需求会大增,对冶铁行当来说,未必不是机会。但相应的,原料运输、人工成本恐怕都会上涨,市场也会动荡。
她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客栈。走在街上,日头明晃晃的,市面依旧熙攘,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遥远的传闻。但不知怎的,她心里那点盘算渐渐淡了下去,另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李三离开汝南,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当时只说有事要办,归期未定,神情间是惯常的散漫,却也透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凝肃。米瓮这个组织,向来行事隐秘,与各地势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北境战火乍起,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去,是巧合,还是……
苏冶停下脚步,站在街心,阳光有些刺眼。她想起老徐说过,米瓮收留了不少从北境逃难过来的人。也想起李三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这世道,有刀的,都是土匪。”
如果米瓮不只是个种田敛财、装神弄鬼的团体,如果它的触角早已伸得更远,那么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它扮演的会是什么角色?
李三的离开,是否与此有关?
她蹙了蹙眉,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想这些还为时过早,扩厂的事情千头万绪,永昌号的货要按期交付,新接的订单也不能耽误。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增强自身的实力总是没错的。
回到厂里,王喜见她脸色有些沉,迎上来问:“怎么了?是城里东西不好买?”
苏冶摇摇头,“没什么。”她看了一眼正在搭建的新厂房基,转移了话题,“这边进度怎么样?”
“地基差不多夯实了,明日就能开始砌墙。老徐找的工匠手脚利落,料也足。”王喜答道。
“嗯。”苏冶点点头,“抓紧些,争取月底前把新炉子立起来。”
她走到河边,看着汩汩流淌的河水,原本计划等规模扩大,资金充裕些,就想办法利用水力鼓风,能省下不少人力,也能提高炉温。但此刻,这个技术改良的念头背后,却隐约蒙上了一层别的考量。若真不太平,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冶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厂子里,新厂房一天天起来,第二座炉子也开始砌筑。永昌号的订单一批批交付,钱款如期到位,“有田铁厂”的名声渐渐在汝南冶铁行当里传开,来找她订货的铺子又多了两家。李茂才那边也派人捎来过一次口信,说是按她说的法子试了,炉况确实稳定了不少,还客套地邀请她得空再去庄子坐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天下午,苏冶正在核对账目,老徐匆匆从城里赶来,脸色不像平日那般从容。他径直找到苏冶,把她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苏姑娘,城里刚传来的消息,北边的仗……规模可能比预想的要大。官府已经下了文书,要征调一部分铁料,具体章程这几天就会下来。”
苏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征调?是官价收购,还是……”
老徐摇摇头,“文书说得含糊,只说是“为备不时之需”。但按以往的惯例,这种征调,价钱肯定高不了,而且不能拖延。我过来就是给你提个醒,心里有个准备,库房里的存货,账目上要做得清楚些。”
“我明白了,多谢徐叔。”苏冶道。送走老徐,她独自在河边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征调铁料的消息,印证了之前客栈听来的传闻,也让她心头那点关于李三和米瓮的疑虑,再次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