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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格局 从清落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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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落茶楼回来后的第二日,苏冶便找王喜帮忙备了些礼,东西不算贵重,无非是些寻常的吃食布料,外加一小坛酒。
王喜一面清点着东西,一面忍不住问道:“和周掌柜的生意不是已经谈妥了?眼下正该抓紧赶工,怎的还要备礼出门?这是要去拜访谁?”
苏冶正在检查带去李家庄的铁样,头也没抬地回道:“去李家庄。”
“李家庄?”王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疑惑更重,“可是……那周掌柜不是说,李家庄如今炉子不行,出的铁时好时坏,他才动了换供货的心思。咱们这单生意,说起来算是从李家庄手里接过来的。这会儿去,岂不是……”她没把“自讨没趣”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一旁的杨千也看了过来,虽没说话,眼神里也是同样的不解。
苏冶将包好的铁样揣进怀里,这才转过身,看着两人:“正因为是从人家手里接过来的,才更得去这一趟。”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家庄供不上货,是他们自家的问题。周掌柜另寻出路,是周掌柜的选择。但由周掌柜提出不用李家庄的货,和我们主动找上门去撬了这笔生意,在李家庄和其他同行眼里,是两回事。”
王喜似乎有些明白了,但眉头还是蹙着:“可这生意场上的事,不都是各凭本事……”
“话是这么说。”苏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周掌柜是汝南地头蛇,根深蒂固,他做了什么,旁人轻易不敢说什么,就算说了,他也有的是法子把自己摘干净。
“但我们不一样,初来乍到,毫无根基。若是就这么闷声不响地把李家庄的生意接了,什么都不做,传出去,旁人不会说周掌柜什么,只会说我们这些外来户不讲规矩,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这名头一旦背上了,往后在汝南冶铁这一行里,怕是寸步难行。”
杨千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这个理。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打交道。”
苏冶见他们明白了,便不再多解释,只道:“礼数到了,把话说明白,至少面上过得去。至于李家庄领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做了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走吧。”
王喜和杨千不再多言,提上备好的礼物,跟着苏冶出了门。
李家庄在城南外,离苏冶的厂子有段距离,三人雇了辆驴车,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庄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墙灰扑扑的,门口守着个无精打采的庄丁,听说苏冶是来找庄主的,通报进去后,好半晌才出来个人,引着他们往里走。
庄子里颇有些凌乱,碎煤渣和废料随处可见,几座炼铁炉立在院中,炉火倒是烧着,但烟气有些发浑,几个工匠围着炉子,脸上都带着愁容。
引路的人将他们带到一间厢房外,说了句“庄主就在里面”,便自行离开了。苏冶示意王喜和杨千在门外稍候,自己整了整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冒烟的炉子出神。他身形微胖,穿着半旧的绸衫,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面色晦暗,眼袋深重,眉宇间积压着浓重的郁气。这便是李家庄的庄主,李茂才。
李茂才上下打量了苏冶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想必听下人说过,语气便带着几分疏离道:“你就是那个新开铁厂的苏姑娘?”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永昌号换供货商的事情。
“晚辈苏冶,见过李庄主。”苏冶面色平静,依礼微微欠身。
李茂才哼了一声,没请她坐,也没看桌上王喜他们刚放下的礼物,只冷冷道:“苏姑娘好手段啊,我这庄子还没倒呢,你就急着来接收我的地盘了?还带着礼来,是来看我李某人的笑话?”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若是脸皮薄些的,只怕当场就要变色。苏冶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平稳地回道:“李庄主误会了。晚辈今日冒昧来访,绝非示威或是看笑话。永昌号的生意,周掌柜自有他的考量。晚辈初到汝南,只是想借此机会,来拜会一下李庄主这样的前辈。日后同在汝南谋生,还望李庄主多多指点。”
她话说得谦逊,态度也不卑不亢。李茂才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神清正,并无半分得意或狡黠之色,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他挥了挥手,示意苏冶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了,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没什么热情:“指点?我如今这般光景,还有什么可指点你的。说吧,你到底来做什么?”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烟气浑浊的炉子,状似无意地问道:“李庄主,恕晚辈冒昧,贵庄这炉火,看着似乎……不太旺?”
提到炉子,李茂才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没好气道:“炉子老了,工匠也不顶用,能烧出铁来就不错了!”语气里满是烦躁和无奈。
苏冶收回目光,看向李茂才,缓缓道:“晚辈方才进来时,粗略看了几眼。贵庄这炉子,砌法似乎还是旧式的,烟道设计得有些窄了。如今用的燃料,若是晚辈没看错,怕是掺了不少本地产的褐煤,这种煤火力虽足,但烟气大,杂质也多,容易结焦堵塞。烟道不畅,进风不足,炉温自然就上不去,铁水流动性差,出来的铁锭杂质去除不净,品质自然难以稳定。”
她这番话说完,李茂才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苏冶:“你……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褐煤?还有这烟道……”他庄子里的问题,自己自然是清楚的,也请过几个老师傅来看过,但能像苏冶这样,只远远看几眼,就如此精准地道出关键所在的,却是头一个。
苏冶神色如常:“晚辈对冶铁一道,略有钻研。这些不过是些浅见,或许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李庄主姑且一听。”
“不对?你说得太对了!”李茂才激动起来,脸上的郁气都散了不少,“就是烟道和燃料的问题!我也想过换煤,可好炭价高,成本实在撑不住……”他此刻再看苏冶,眼神已有些不同。
苏冶沉吟片刻,道:“彻底解决,自然是要改炉子,拓宽烟道,甚至重建。但眼下庄主恐怕一时拿不出这笔开销。有个权宜之计,或可一试。”
“说来听听。”李茂有了兴趣。
“褐煤并非完全不能用,但在入炉前,需得多一道工序。”苏冶道,“可建一个简单的洗煤池,将煤块先用水冲洗,筛去部分粉渣和杂质。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能减轻不少结焦的情况。同时,鼓风的力道要适当加大,尽可能保证炉内通风。
“再者,我看贵庄堆放的矿石,块粒大小不一,若能将其破碎得更加均匀些,也有助于炉内受热均匀,提高出铁品质。这些法子虽不能立竿见影让铁质赶上最好的灰口铁,但让炉况稳定下来,产出堪用的白口铁,应当问题不大。”
李茂才听得极为认真,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待到苏冶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有了几分神采:“妙啊!洗煤,碎料……这些法子听起来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到底是懂行的人,虽没想到,却能听出来苏冶说的有些门道。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冶,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苏娘子,为何要替我出这主意?我李家庄若是缓过这口气,对你似乎并无好处。”他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实在。生意场上,同行是冤家,哪有主动帮竞争对手解决难题的道理。
苏冶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李庄主,如今这世道,您觉得算太平吗?”
李茂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北边司徒家虎视眈眈,南边几州也未必齐心,太平?差得远呢。”
“是啊。”苏冶道,“既不太平,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安安稳稳吃口饭,就更不容易。汝南的冶铁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同行之间,只知互相倾轧,今日我挤垮你,明日他吞并我,内耗下去,最终得益的会是谁?只怕是让外人看了笑话,甚至有机可乘。”
“钱,自然是要赚的,但未必就一定要你死我活。有时候,互相留一线余地,抱团取暖,或许才能走得更长远些,今日我帮庄主一把,是敬您是前辈,也是希望汝南的冶铁行业,能多一份元气。”
她这番话,说得平实,却句句敲在李茂才的心坎上。他经营李家庄多年,经历过起伏,深知行业里的艰辛与龌龊。苏冶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和胸襟,实在令他刮目相看。
李茂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走到苏冶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苏姑娘,今日一席话,真是让李某汗颜,也受益匪浅。先前多有怠慢,还望姑娘海涵。这份情,我李茂才记下了,日后姑娘在汝南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来找李某”
苏冶起身还礼:“庄主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愿贵庄早日渡过难关。”
从李家庄出来,已是下午。
苏冶望着驴车外不断后退的田埂,不禁想到,能在这一行立足多年的,没有真正的蠢人。只是有时被困境所逼,一时钻了牛角尖。我们表明了态度,送去了解决之法,他只要不傻,自然知道该怎么选。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回到厂里时,日头已经西斜。炉火正旺,杨千他们仍在忙碌。
苏冶也没停歇,立刻投入到永昌号那批订单的监工中。她心里清楚,安抚李家庄,只是消除了一个潜在的麻烦。要想在汝南真正站稳脚跟,最终还是要靠手上烧出来的铁,靠实打实的质量和信誉。路还长,每一步都得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