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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生意 炉子烧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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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烧了一个月,出的铁不算少,灰口铁的品质也稳当,但销路却没像预想的那样打开。
汝南城里的铁器铺子,各家都有熟稔的供货路子,管事采买的人用惯了旧货,也拿惯了旧例,轻易不愿变动。苏冶厂里出来的灰口铁,品质虽好,价码也照着市面上的灰口铁定,没往下压,但送到几家铺子,对方也只是拿着铁样掂量几下,客套几句,说是“东西不错,只是眼下仓里还满,等下回再说”,便没了下文。
零星接到的几单,都是些边角料的小生意,要货不多,地点还散,算上往返运送的脚力钱,几乎没什么赚头,王喜拿着账本算过几回,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紧。杨千平日里话少,但看着堆在库房里的铁锭,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时辰也明显长了。
厂子里气氛有些沉,大家手脚依旧勤快,但闲下来时,说笑声少了。
刘江有一回没忍住,趁着歇晌时凑到苏冶身边,瓮声瓮气地问:“老大,咱这铁是不是哪里不对路?怎的没人要?”
苏冶正在看火候,闻言头也没抬,只道:“铁没问题,是门路没通。”
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灰口铁在汝南不是没有市场,只是这市场被几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各自划好了地盘,她一个外来户,没根没基,想硬挤进去,要么就得坏规矩压价,得罪一圈人,最后未必落得好;要么,就得让出足够的好处,撬开那些管着采买的手。
前一种法子是下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断后路,她不会做。后一种,无非是割些肉,把一部分利让出去。眼下看来,不割这点肉,怕是连汤都喝不上。她和钱掌柜有约在先,若是第一批铁销路不畅,后续的投入和分成都要受影响。
这日晌午过后,苏冶撂下手里的活计,对王喜和杨千说了句“我到城里一趟”,便出了厂子。
她先去找了钱掌柜。钱记铁器铺子里,钱掌柜正拨着算盘对账,见苏冶进来,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笑:“苏姑娘来了,快请坐。厂子里近来可还顺利?”
苏冶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铁烧得还行,就是卖不动。”
钱掌柜似乎并不意外,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叹口气道:“唉,这事儿我也听了一耳朵。汝南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各行各业都讲个脸熟。姑娘初来乍到,难免的。不过你那灰口铁成色我验过,确实不错,只要打开局面,不愁没销路。”
苏冶看着他:“所以来找钱掌柜,想请您帮个忙,牵个线。”
“哦?”钱掌柜眼神动了动,“姑娘想找谁牵线?”
“城里几家大的铁器铺子,背后总要有供货的上家。我想见见能做主的人。”苏冶道。
钱掌柜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苏姑娘,不瞒你说,这供货的源头,水深着呢。各家有各家的路数,有些明面上是商户,背地里……牵扯不小。你这灰口铁虽好,但动了别人的饭碗,怕是不易。”
“我没想动谁的饭碗,”苏冶语气平静,“我只想从碗里分一勺羹。我的价码可以比市面上的灰口铁低一成。”
钱掌柜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苏冶的脸色:“低一成?姑娘,这灰口铁的利钱本就不比白口厚,你再压一成,怕是……自家辛苦一场,反倒替别人忙活了。”
“我有我的法子,成本能控住。”苏冶道,“只要量能上去,薄利多销,总好过铁锭子堆在库里生锈。”
钱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才缓缓点头:“既然姑娘心里有数,那老夫就替你问问。城南‘永昌号’的周掌柜,专做农具生意,量大,路子也广,他家的货,有一部分是城外李家庄的炉子供的,那炉子我熟,老师傅年前走了,如今出的铁时好时坏,周掌柜正为这事头疼。我同他有些交情,可以替你引见一下。”
“有劳钱掌柜。”苏冶拱手。
“不过,”钱掌柜提醒道,“周掌柜那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光说价低,他未必肯信。得有点实在东西。”
“我明白。”苏冶道,“约个时间地点,我带着铁样和价目过去。”
钱掌柜办事利索,隔天就捎来口信,说约好了后日下午,在城东的清落茶楼碰面。
到了那日,苏冶带着几块新出的灰口铁锭,和一份写好的价目单子,提前一刻钟到了茶楼。钱掌柜已经在了,坐在临窗的雅间里,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伙计。钱掌柜起身笑着迎上去:“周掌柜,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姑娘,年轻有为,手底下出的灰口铁是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
周掌柜目光在苏冶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审视,脸上倒是笑容可掬:“钱老哥推荐的人,定然错不了。苏姑娘,幸会。”
“周掌柜。”苏冶起身,微微颔首。
三人落座,伙计上了茶。周掌柜也不急着看货,慢悠悠地品着茶,扯了些闲篇,问苏冶厂子开在何处,师傅是哪里请的,炉子烧的什么炭。苏冶一一答了,只说厂子在城外,师傅是自家带的,炭是石炭掺木炭。
听到用石炭,周掌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道:“石炭火旺,就是烟大些,操心费神啊。”
闲话过后,钱掌柜给苏冶使了个眼色。苏冶会意,将带来的布包打开,取出两块乌沉沉的铁锭,推到周掌柜面前:“周掌柜,您过过目。”
周掌柜拿起铁锭,先是掂量了下分量,又用手指甲用力掐了掐表面,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铜锤,对着铁锭边缘轻轻敲了几下,侧耳听着声音。最后,他示意伙计递过来一把锉刀,在铁锭不起眼的地方锉了几下,看着翻起的金属屑末。
一套动作下来,熟练老道。他放下家什,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嗯,铁是不错。灰口铁,韧性和耐磨都比白口的强,做农具正合适。苏姑娘好手艺。”
“您过奖。”苏冶将那份价目单子推过去,“这是价目,您看看。”
周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抬头看向苏冶:“苏姑娘,这价钱……可比市面上的低了一成还多。你确定是这个数?”他指了指单子上的数字。
“确定。”苏冶点头,“长期要,量大的话,还可以再商量。”
周掌柜放下单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沉吟不语。茶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隐隐的市声。钱掌柜端着茶盅,慢慢吹着气,也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周掌柜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苏姑娘,实不相瞒,你这铁,这价钱,我确实心动。但我‘永昌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讲究个稳字。现有的供货的庄子,合作多年,知根知底。突然换一家,还是姑娘你这样……嗯,新起的炉子,我这边,也得跟东家交代。”
苏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担心她的供应不稳定,或者背后有什么麻烦。她道:“周掌柜的顾虑,我明白。头三批货,我可以先货后款。货到了,您验过没问题,再结银子。若是中间断了供,或者品质不稳,之前的货款,您扣下便是。”
这话一出,连钱掌柜都有些意外地看了苏冶一眼。先货后款,这等于把风险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没点底气不敢这么干。
周掌柜显然也没料到苏冶如此干脆,他盯着苏冶,似乎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可信。半晌,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圆滑:“苏姑娘是爽快人。不过,生意场上的规矩,光有诚意还不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我底下那些负责采办、验货的伙计,也都有一家老小要吃饭。姑娘你这价钱是低了,可他们……总得有点跑腿辛苦钱,才好多替姑娘美言几句,把好关口,您说是不是?”
图穷匕见。苏冶知道,这是要回扣,要好处费了。她早有心理准备,面色不变:“这是自然。每成交一批货,按总额半成,单独结算,直接给到经手人。您看如何?”
周掌柜眯着眼盘算了一下。半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苏冶的底价本身就低,加上这半成,总的成本依旧比他现在进货低,而且铁的品质更好。这生意做得过。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拿起茶壶给苏冶斟了一杯:“苏姑娘年纪轻轻,真是通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要一批锄头和镰刀的料,这是单子,你看什么时候能交货?”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货单。
苏冶接过单子看了看,估算了下工期:“十天之后,第一批货可以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好!就十天!”周掌柜痛快地一拍大腿。
又商谈了些细节,定了契约,按了手印,周掌柜便带着伙计心满意足地先走了。
钱掌柜这才长舒一口气,对苏冶道:“姑娘真是……魄力不小。先货后款,还让出半成,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冶看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语气平淡,“厂子等不起。有了永昌号这笔单子,就能周转开。等站稳了脚跟,再图以后。”
钱掌柜点点头,叹道:“也是这个理。不过,周掌柜这人,滑头得很,姑娘以后和他打交道,账目上要格外清晰,交货验收的环节,最好派个稳妥的人盯着。”
“多谢掌柜,我记下了。”苏冶起身,“今日多谢您牵线。”
“互利互惠嘛。”钱掌柜笑着摆手,“你的灰口铁卖得好,我那利才稳当。”
从茶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苏冶没有直接回厂里,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割肉是疼的,尤其是把实实在在的利让给那些蛀虫,但她没得选。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站着挣钱,就得先学会弯腰,先把脚插进门缝里。
她想起李三说过的话。这世道,有刀的,都是土匪。她现在没刀,只能先按土匪的规矩来。
回到厂子里,天已经擦黑。炉火还烧着,映得人脸膛发红。王喜和杨千都在等她,眼神里带着探询。
苏冶没多说什么,只简单说了一句:“谈成了一笔生意,要农具料,咱们的库存还差些,明天开始,赶工。”
王喜和杨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了口气的神情。王喜忙道:“我这就去安排夜班的人手。”
杨千也道:“料还够,我明天一早再去拉一批回来。”
看着他们立刻忙碌起来的背影,苏冶走到炉前。火光跳跃,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汝南这潭水,她刚湿了鞋面,更深更浑的,还在后头。